第三十七名(2/2)
枯爪般的手抓向赵槐安心口!
赵槐安惨叫一声,连滚带爬地躲开,慌乱中摸到怀里那张黄符残灰,不管不顾地朝李淳撒去。
灰烬沾身,李淳发出凄厉哀嚎,身体迅速融化,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,渗入泥土。
只剩下那件破旧青衫,空空荡荡堆在地上。
赵槐安瘫软在地,大口喘气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他踉跄着逃回客栈,蒙头就睡,只想把这场噩梦睡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喧闹声吵醒。
窗外锣鼓喧天,人声鼎沸。
“赵相公!赵相公高中了!”店小二狂拍他的门,“快起来!报喜的差爷到了!”
赵槐安猛地坐起,浑身冷汗。
他冲下楼,客栈外果然站着官差,手持红帖,见他就拜:“恭喜赵槐安赵老爷,高中武周二年丁未科进士!”
周围人纷纷贺喜,羡慕惊叹。
赵槐安却如坠冰窟。
他颤抖着手接过喜报,上面白纸黑字,真是他的名字,。
李淳的名字消失了。
鬼市……是真的?那李淳……
他不敢想,浑浑噩噩地跟着官差去礼部办手续,领了进士巾服。
同科进士们设宴相庆,觥筹交错。
席间有人醉醺醺地说:“说来也怪,今科原该是三十六名,不知怎地多了一个,成了三十七名。听说是哪位大人临时举荐的……”
赵槐安手一抖,酒杯落地。
他借口更衣,冲到院中井边,打上一桶水,朝水中看去——
水中倒影,穿着崭新的进士袍,戴着乌纱帽。
可那张脸……不是他的!
那是一张陌生的、苍白的、眼角有颗黑痣的脸!
他记得,李淳的画像旁注里写:左眼角有痣。
“啊——!!!”赵槐安惨叫,拼命搓自己的脸。
可触手所及,皮肤冰凉僵硬,眼角果然有凸起。
他跌跌撞撞回到房中,对着铜镜。
镜中人对他咧嘴一笑,口型分明在说:“多谢……你的身子……”
赵槐安砸了铜镜,冲出房门,直往永宁坊奔去。
他要回那院子,找回自己的脸!
可到了槐树巷,哪里还有第三户?
整条巷子只有两户人家,问起李淳,人人都摇头说不认识。
“倒是三年前,有个书生吊死在巷口槐树上。”一个老人说,“叫什么忘了……唉,惨啊,听说是因为落第。”
赵槐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。
夜深人静时,他坐在黑暗里,忽然想起张鹤。
对,张鹤!是他引自己去鬼市的!
赵槐安翻出那日喝茶时张鹤遗落的一方帕子,上面绣着个“鹤”字,角落里还有行小字:清河张氏。
他像抓住救命稻草,四处打听清河张氏。
终于有个老书吏告诉他:“清河张氏?哦,那是前朝望族,不过早就没落了。最后一位出名的,是张鹤张公子,据说才高八斗,可惜啊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二十年前,他就病死了。”老书吏摇头,“死前还在准备科举呢,唉,据说尸身都不全,心被人挖了……”
赵槐安眼前发黑。
原来张鹤也是鬼!是二十年前就死了的鬼!
那引自己去鬼市,是为了……
“为了找替身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赵槐安猛然回头,只见张鹤不知何时站在窗边,依旧是青衫磊落,笑意温和。
“你……”
“赵兄现在明白了?”张鹤飘然而入,“鬼市的名额,从来都是‘一个换一个’。李淳三年前顶了我的缺,如今你顶了他的缺,而我……”
他轻轻抚过赵槐安身上的进士袍:“我终于可以解脱了。”
“不!把身体还给我!”赵槐安扑上去。
却从张鹤身体里穿了过去。
张鹤的身影渐渐淡去,声音飘忽:“赵兄,你以为李淳是怎么死的?他和你一样,以为得了名额就能金榜题名。可他不知道,那榜单上的名字,是用心换的。心给了鬼市,人就只剩空壳,日渐腐朽。所以他后悔了,想找人替……”
话未说完,身影已彻底消散。
只剩下最后一句,萦绕在赵槐安耳边:“如今你是‘李淳’了,好好享受这进士之名吧……等到下一个不甘心的人来。”
赵槐安瘫坐在地,摸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一片死寂。
没有心跳。
他冲到铜镜前——镜中还是他自己的脸。
没有黑痣,没有李淳的痕迹。
他愣住,忽然想起什么,颤抖着解开衣襟。
胸膛上,心口的位置,有一圈淡淡的、缝合般的红线。
像是有谁曾从这里取走了什么,又粗糙地缝了回去。
门外响起敲门声,是新科进士们邀他去赴琼林宴。
赵槐安怔怔地站起来,整理衣冠。
铜镜里,他嘴角慢慢扬起,露出一个僵硬的、标准的微笑。
他拉开门,阳光刺眼。
同僚们簇拥着他往外走,欢声笑语。
无人看见,他投在地上的影子,心口处是空的。
也无人知道,今夜子时,贡院后巷的槐树下,又会有一个失意书生,遇见一个青衫温和的“同窗”。
而在更深、更暗的地底,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永远热闹。
无面老者磨着血墨,在泛黄的榜单上,写下第三十七个名字。
这次是——赵槐安。
墨迹鲜红,尚未干透。
角落里,一堆废弃的“名额”中,李淳那张写着名字的纸,正在缓缓燃烧。
火光映着旁边另一张纸,上面写着:张鹤。
两张纸化作灰烬时,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叹息声重叠着无数人的嗓音,有年轻的,有苍老的,有男有女。
他们在灰烬里低语:
“下一个……”
“总会有的……”
“下一个不甘心的人……”
声音消散。
鬼市重归寂静。
只有墨香,或者说血香,幽幽飘荡在永不见天日的地下长街。
而地上的长安城,琼林宴正酣。
新科进士赵槐安举杯畅饮,笑容满面,只是偶尔会不自觉地抬手,按一按心口。
那里,空荡荡的。
像永远填不满的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