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命灯(1/2)
明永乐年间,运河漕运繁忙,河面樯橹如林,岸边码头脚夫号子声震天。
阿沅抱着她小小的青布包袱,缩在漕船拥挤的底舱角落,汗味、鱼腥味和劣质桐油味混杂在一起,熏得人头晕。她是逃出来的。家乡闹蝗灾,爹娘为了换半袋糙米,把她许给了邻村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,那人在矿上砸断了腿,脾气暴戾是出了名的。接亲的前一夜,她用攒了半年的三个铜板,偷偷搭上了这条南下的漕船。
船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收钱时斜眼打量她单薄的身子骨,嗤笑一声:“丫头,就这点钱,只够到下一个码头。下了船,是死是活,可就不关老子事了。”
阿沅低着头,不敢应声。她只求能离家乡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船行至一处名叫“黑石矶”的险滩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两岸是黑黢黢的嶙峋山石,河道骤然变窄,水流湍急,打着吓人的漩涡。船主骂骂咧咧地指挥船工小心撑篙,底舱的乘客们都屏住了呼吸。就在这时,船身猛地一震,像是撞上了水下的什么东西,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!
船,竟搁浅了。
更糟的是,水下那尖锐的异物划破了船底,河水开始汩汩地涌进来。舱内顿时乱作一团,哭喊声、咒骂声响成一片。船主和船工也慌了神,只顾自己抢了舢板逃命。阿沅被人群推搡着,喝了好几口浑浊的河水,绝望之际,她的手胡乱挥舞,竟抓住了一截不知从哪里漂来的破旧船板。
她死死抱住那救命的木板,被汹涌的河水卷着,冲向下游。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扎着她,耳边是隆隆的水声和隐约的、其他人濒死的哀嚎。不知过了多久,在她力气即将耗尽,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,后背猛地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是岸边一处伸向河面的石阶。求生的本能让她用最后一点力气,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,随即眼前一黑,昏死过去。
她是被一阵悠扬的、却带着说不出的凄清之意的笛声唤醒的。睁开眼,天已黑透,一弯残月挂在天边,月光清冷。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光洁的青石板路上,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件半旧的、却浆洗得很干净的青色布衫。笛声是从不远处一座宅院里传出来的。
那宅院白墙黛瓦,门楣不高,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清雅静谧,在这荒僻的河边,显得格外突兀。门檐下挂着一盏白纸灯笼,里面烛火稳定,散发着柔和的暖光,在这凄冷的夜里,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错觉。
阿沅挣扎着坐起身,喉咙干得冒火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这时,宅院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妇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。她约莫三十出头,容貌清秀温婉,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忧悒。
“姑娘醒了?”妇人声音柔和,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,“我听见水响,出来瞧瞧,就见你晕在石阶上。这黑石矶水流急,暗礁多,翻船是常有事。你能捡回条命,真是造化。”她走上前,将灯笼凑近些,照亮阿沅苍白狼狈的脸,“快随我进来,换身干爽衣裳,喝碗热汤驱驱寒。”
阿沅又冷又怕,这妇人的善意如同雪中送炭。她嗫嚅着道了谢,被妇人搀扶着进了宅子。宅内陈设简朴却处处得体,庭院里种着几丛翠竹,在月光下沙沙作响。妇人自称姓柳,是这宅子的女主人,丈夫早逝,独自在此居住。
柳娘子手脚麻利地给阿沅准备了热水、干净衣物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茶。阿沅沐浴更衣后,捧着温热的茶碗,蜷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椅子上,冻僵的身子才慢慢缓过来。柳娘子就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绣绷,就着灯光做着针线,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阿沅的来历。
阿沅不敢全说真话,只道是投亲路上遭遇船难。柳娘子听了,轻轻叹了口气:“也是个苦命的孩子。若不嫌弃,就在这里暂住几日,等养好了身子,再做打算不迟。”她的目光落在阿沅脸上,尤其在眉眼处停留了片刻,眼神有些复杂,低声道,“这眉眼……倒是像我一个故人。”
阿沅感激不尽,连忙道谢。夜深了,柳娘子将她安置在西厢房。房间洁净,被褥松软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经历了一天的惊心动魄,阿沅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。
然而,睡到半夜,她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。
那声音极轻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,缓慢地刮擦着门板。嚓……嚓……嚓……
阿沅吓得缩在被子里,大气不敢出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声音停了。她刚松口气,却又听见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,走走停停,似乎在门外徘徊。接着,是低低的、压抑的啜泣声,那声音幽怨无比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是柳娘子吗?可她为什么要半夜在自己门外哭?
阿沅鼓起勇气,蹑手蹑脚地下了床,凑到门边,透过狭窄的门缝往外看。廊下月光惨淡,只见一个穿着白衣的、模糊的背影,正沿着回廊,慢慢地、飘飘忽忽地走向庭院深处,眨眼就消失在了竹丛阴影里。看身形,似乎比柳娘子更纤细些。
第二天一早,阿沅醒来,阳光满院,昨夜种种仿佛只是个噩梦。柳娘子已备好清粥小菜,神态如常,温柔关切地问她睡得可好。阿沅犹豫了一下,终究没敢问出口。
接下来两日,风平浪静。柳娘子待她极好,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,只是偶尔会看着她的脸出神,目光幽幽的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阿沅也渐渐放下心来,帮着做些清扫烹茶的轻省活计。她发现这宅子里除了柳娘子,竟再无旁人,连个仆役都没有,许多事情却都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第三日傍晚,柳娘子说她要去后堂佛龛前诵经,让阿沅自己先歇着。阿沅在房里坐了会儿,想起自己换下的那身湿衣还泡在盆里,便打算拿去院中井边清洗。
她端着木盆穿过庭院,经过正屋窗下时,无意中瞥见窗纸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!除了柳娘子,还有一个人!两人似乎挨得很近,正在低声交谈。
阿沅心里一跳,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,屏住呼吸。
一个陌生的、略显苍老干涩的女声传出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……时辰差不多了。这丫头八字轻,又是水劫余生,魂魄最是不稳,正是上好的‘灯芯’。”
柳娘子的声音响起,却带着挣扎和哭腔:“娘……一定要这样吗?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……她、她是个好孩子……”
“糊涂!”苍老女声陡然严厉,“你的身子还能撑几日?错过了这次,再想寻到这么合适的‘灯芯’,怕是等你油尽灯枯也等不到了!你想让柳家这一脉,就此断绝吗?”
屋内沉默了片刻,只有柳娘子低低的啜泣声。
苍老女声放缓了些,却更显冷酷:“莫要妇人之仁。这‘’之法,本就是移花接木,以她余生之命火,续你十年阳寿。她本也是该死在那河里的人,我们救了她,用她几年性命,换来你为柳家延续香火,是她报恩,也是她的造化。”
?灯芯?余生之命火?
阿沅如坠冰窟,手脚瞬间冰凉!她终于明白那无微不至的照顾是为了什么,那偶尔幽深的目光在审视什么!自己根本不是被好心收留,而是被当成了续命的“药材”!
屋内,柳娘子似乎被说服了,哭泣声渐渐止住。
苍老女声道:“子时三刻,阴气最盛,也是魂魄最易离体之时。你按我教你的,将那盏‘引魂灯’点上,放在她床头。灯油里我已混了她的头发和指甲灰。灯亮之后,你便在这主屋法坛前坐下,持我给你的符,默念口诀。待那灯芯爆出双花,便是命火开始转移之兆……”
阿沅再也听不下去,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哆哆嗦嗦地退开,连木盆都忘了拿,踉踉跄跄地逃回西厢房,紧紧闩上了门。
逃!必须立刻逃!
可是,往哪里逃?这宅子孤悬河边,前后都是荒滩野地,夜色已深……而且,她们既然早有预谋,会轻易让自己逃走吗?
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她的心脏。她蜷缩在床角,眼睛死死盯着房门,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动静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更漏声隐隐传来,子时了。
门外,果然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接着,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!
她们果然有钥匙!
阿沅魂飞魄散,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后窗上。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用力推开窗棂,也顾不得高低,闭眼就往外跳!
“噗通”一声,她摔在窗外的泥地上,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但她不敢停留,咬牙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朝着记忆中码头方向,没命地狂奔。
夜风凄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身后宅院的方向,似乎有灯笼的光亮晃动,还有人声隐约传来。她们发现她逃了!
阿沅慌不择路,只知道朝着背离宅院的方向跑。脚下是崎岖的河滩,碎石硌脚,芦苇丛生。她摔倒了又爬起来,衣裳被荆棘刮破,皮肤划出道道血痕。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,每一次落地都让她眼前发黑。
不知跑了多久,她实在跑不动了,躲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,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。她竖起耳朵听着,除了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的水流声,似乎并没有追兵赶来的迹象。
难道她们没追来?还是自己跑得太远,她们放弃了?
阿沅稍微松了口气,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来,加上又冷又怕,她抱着膝盖,瑟瑟发抖。月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。她怔怔地看着那些光影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这月光……似乎太亮了些?而且,颜色怎么透着一种淡淡的、不祥的昏黄?
她猛地抬头,看向天空。
天上那弯残月,依旧清冷惨白。
那这昏黄的光……是从哪里来的?
阿沅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!她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看向自己刚才奔逃来的方向。
只见那片荒滩之上,离她藏身处不过百余步的距离,静静地矗立着一座白墙黛瓦的宅院。门檐下,一盏白纸灯笼散发着柔和的、昏黄的光。
正是柳娘子的宅子!
她拼了命地跑,竟然又绕了回来?还是……这宅子,自己“跟”了过来?!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她想再逃,腿却软得如同棉花。
就在这时,宅院的门,无声无息地开了。
柳娘子走了出来,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襦裙,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、样式奇古的青铜油灯。灯盏里只有浅浅一层暗红色的粘稠灯油,一根惨白的、似乎是什么植物茎秆做的灯芯,静静地立在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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