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命灯(2/2)
她没有看向阿沅藏身的芦苇荡,只是低着头,看着手中的灯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在昏黄灯笼光的映照下,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她一步一步,走下石阶,朝着阿沅的方向,缓缓走来。
脚步轻盈,落地无声。
阿沅死死捂住嘴,将身体压得更低,缩在芦苇丛最深处,祈祷黑暗能遮蔽自己。
柳娘子停在了芦苇荡的边缘,距离阿沅不过数丈之遥。她举起手中的青铜灯盏,对着那弯残月,口中开始念念有词,声音低微却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,砸进阿沅的耳朵里。
那不是诵经,而是一种极其古怪、拗口、充满不祥韵律的咒语。
随着她的念诵,青铜灯盏里,那根惨白的灯芯顶端,毫无征兆地,“噗”地一声,冒出了一点豆大的、幽绿的火苗!
火苗静静燃烧,纹丝不动,绿光照亮了柳娘子没有表情的脸,显得诡异莫名。
咒语声越来越急。柳娘子另一只手掏出一张黄符,凑到那幽绿的灯焰上。黄符并未点燃,反而像是被火苗“吸”了进去,瞬间化作一缕青烟,钻入了灯焰之中。
紧接着,阿沅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!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被从自己身体深处,一丝丝地抽离出去!她头晕目眩,手脚冰凉,连指尖都开始麻木。
而柳娘子手中那盏青铜灯,幽绿的灯焰猛地向上一蹿,火苗中心,竟然隐隐约约,浮现出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小光点,像是另一朵更小的火苗,正在绿焰中挣扎、孕育!
阿沅知道,那一定就是老妖婆说的“命火”转移的征兆!等那暗红色的火苗完全成型、爆出所谓的“双花”,自己的命就没了!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,猛地从芦苇丛中蹿起,不顾一切地冲向柳娘子,想要打翻那盏要命的灯!
柳娘子似乎早有所料,侧身一避,阿沅扑了个空,摔倒在地。柳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中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,和她手中那幽绿的灯焰交相辉映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阿沅绝望地嘶喊,“我与你无冤无仇……”
柳娘子终于开口,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你的命,是河水还给你的。现在,该还给我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灯焰中那点越来越清晰的暗红,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温柔的诡异神色,“别怕,很快……等你成了这‘灯芯’,我们……就能一直在一起了……”
阿沅浑身发冷。她忽然想起第一夜看到的那个白衣背影,想起柳娘子偶尔看着自己出神时说的话——“这眉眼……倒是像我一个故人。”
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。
“你的故人……”阿沅声音颤抖,“那个‘故人’……是不是早就死了?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用这邪法,害过别人?!”
柳娘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就在这瞬间,异变陡生!
青铜灯盏里,那点正在孕育的暗红色命火,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,非但没有壮大,反而急速黯淡下去!与此同时,那幽绿的主焰猛地膨胀、扭曲,发出“噼啪”的爆响,焰色骤然变得浑浊,隐隐透出一股污秽的黑气!
“怎么回事?!”柳娘子脸色大变,试图稳住灯盏,念诵咒语。
但咒语似乎失灵了。幽绿浑浊的火焰疯狂跳跃,忽明忽灭,映得柳娘子的脸也阴晴不定,狰狞可怖。她手中灯盏变得滚烫,几乎拿捏不住。
“不……不对!”柳娘子盯着火焰中心那缕挣扎欲熄的暗红,又猛地抬头看向阿沅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,“你的命火……你的命火里……有什么东西?!不对!这不是单纯的‘水劫余生’!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!你身上背着什么?!”
阿沅茫然失措,她根本听不懂柳娘子在说什么。她只是突然感到,那股被抽取生命力的心悸感减轻了许多。
“啊——!!!”柳娘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仿佛遭到了无形的重击。她手中的青铜灯盏“咣当”一声掉落在地,幽绿浑浊的火焰瞬间熄灭。那点暗红色的微光也随之消失无踪。
柳娘子踉跄后退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,脸上血色尽褪,五官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。她身上的淡青色襦裙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、陈旧,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和破损。她的头发,从发根处开始,迅速变得灰白、干枯。
她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十年的光阴,急剧地衰老、枯萎下去。
“反噬……是命咒反噬……”她看着自己迅速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,嘶声尖叫,声音苍老沙哑,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怨毒,“你……你不是‘空芯’!你是个‘债身’!你身上背着更凶的‘命债’!那河里的东西……那河里的东西不是意外!它们在找你!它们跟着你!!”
柳娘子,或者说,此刻已然形如老妪的“她”,用尽最后力气,指向黑黢黢的、流淌不息的河面,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“它们……来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软软地瘫倒在地,身体迅速干瘪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、加速朽坏的衣裙,和几缕枯白的头发。
一阵阴冷的河风吹过,衣裙和头发化作飞灰,消散无踪。
仿佛这个人,从未存在过。
阿沅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,看着眼前这诡异恐怖又莫名其妙的一幕,大脑一片空白。碎了,施术者化为飞灰,自己似乎得救了?可她最后喊的“债身”、“命债”、“河里的东西”又是什么意思?
她挣扎着爬起来,脚踝钻心地疼。她不敢再看那堆灰烬,也不敢回那诡异的宅院,只能忍着痛,沿着河滩,漫无目的地向前走。天,快亮了,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没走多远,她忽然看到前方的河滩上,影影绰绰似乎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,背对着她,面朝大河,身形纤细,长发及腰,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
阿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脚步顿住。
那白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,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头来。
晨光熹微,照亮了她的侧脸。
柳眉,杏眼,挺翘的鼻,苍白的唇。
一张和柳娘子年轻时,几乎一模一样的脸。
不,不是一模一样。阿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!这张脸……更年轻,更稚嫩,眉眼间带着一种她极其熟悉的、属于她自己的惊恐和茫然。
那是她昨夜在柳娘子房中铜镜里,匆匆瞥见的、自己沐浴更衣后的模样。
那白衣女子完全转过身来,面对着阿沅。
阿沅看见了她的眼睛。
空洞,死寂,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里面映不出任何光,只有一片沉沉的、水色的暗影。
然后,那白衣女子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。露出一个和柳娘子最后那诡异温柔神色,截然不同的、充满了无尽阴冷与怨恨的笑容。
她抬起手,指向阿沅,嘴唇微动。
没有声音发出。
但阿沅的脑海里,却无比清晰地“听”见了一个湿漉漉的、仿佛浸透了河水的声音,带着无数回响,层层叠叠,直抵灵魂深处:
“找到……你了……”
“我的……‘替身’……”
阿沅的视线,越过这诡异的白衣女子,看向她身后那缓缓流淌的、在晨光下泛着暗沉光泽的河面。
恍惚间,她仿佛看到,那平静的河水之下,密密麻麻,沉浮着无数个苍白的、模糊的、穿着各色衣裳的……人影。
它们都静静地“望”着她。
而更远处的河面上,昨夜她乘坐的那艘漕船的残骸,正挂在一处黑色的礁石上,随波轻轻晃动,像一个沉默的墓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