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魂渡(2/2)
村长踉跄后退,惊怒交加:“血脉……图谱……镇物相联!柳玄龄,你好毒的心思!镇了我们百年,还要用后人的血来加固封印?”
金光与红光僵持,纸人们动作凝滞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摩擦声。
柳明诚福至心灵,想起幼时祖父醉酒后絮叨的古怪口诀,说是祖传“安土咒”,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念诵。
他不及细想,依稀有违地大声念出那拗口的音节。
口诀念出,并无光华万丈。
但《舆地志》的书页却猛地向内一卷,将朱砂圈所在那一页凸显出来。
页上朱砂线条竟似活了过来,脱离纸面,化作数道红色细流,迅疾无比地射向村长及周围纸人的眉心!
纸人们浑身剧震,发出无声的嘶喊,体表那层灰白“纸浆”迅速干裂、剥落,露出内里焦黑的竹骨。
他们的身形迅速虚化、透明,仿佛燃尽的纸灰,在渐浓的夜色与雾气中片片飘散。
村长纸躯同样崩解,但他眉心一点极浓的怨念黑气,却抵住了朱砂红光的侵蚀,厉啸着扑向柳明诚:“柳家血脉不绝,此恨永世难消!同归于尽吧!”
黑气及体的瞬间,柳明诚怀中有物发烫——是那半袋糙米中,妻子塞入的一枚磨光滑润的鹅卵石,说是幼子把玩之物。
黑气触及此石,如雪遇沸汤,“嗤”地一声锐响,消散大半。
剩余一缕,终究钻入了柳明诚眉心。
柳明诚如遭重击,眼前一黑,昏死过去。
再次醒来,天光微亮,雾气散尽。
他躺在乱葬岗边缘,身周是朽烂的棺木和枯骨。
纸寮村消失无踪,原址只见荒草荆棘,几段残垣断壁掩埋其中。
《舆地志》书页散落一地,已然焦黑酥脆,一触即碎。那枚鹅卵石则黯淡无光,布满裂痕。
他头痛欲裂,仿佛有无数破碎的、充满怨恨的意念在脑海中冲撞嘶叫。
挣扎起身,四顾茫然,妻儿依旧音讯全无。
他蹒跚下山,回到官道。
路上遇到一队行商,问及纸寮村,皆茫然摇头,只说这一带荒山野岭,从未有村落。
柳明诚不敢多言,随行商队到了苍梧郡城。
他在城中赁了间陋室,一边养病,一边继续打听妻儿下落。
然而,怪事接踵而至。
他照镜子,发现自己的面容偶尔会变得僵硬,肤色在油灯下显出异样的苍白。
他提笔写字,手腕不受控制地写出完全陌生的、工整却死板的字体。
夜间梦魇,总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白浆池边,无数空白脸孔的纸人向他叩拜,口称“村长”。
最可怕的是,他开始厌恶阳光,喜欢待在阴凉角落。手指触碰清水,会感到轻微的、类似纸张被润湿的滞涩感。
某日,他路过城中一家扎纸铺,看着里面那些等着被画上五官的纸人胚子,竟生出一种强烈的、想要拿起画笔为它们“点睛”的冲动!
他恐惧至极,意识到那缕侵入的纸村执念,并未消散,反而在与自己的神魂缓慢融合。
自己,正在变成某种非人非鬼、亦纸亦肉的怪物!
他试图寻访僧道驱邪,皆无效用。那执念根植于血脉与地脉的诅咒中,寻常法术难伤分毫。
绝望中,他翻检记忆里所有关于先祖柳玄龄的零星传说,以及那日《舆地志》的异状。
地脉……镇守……纸寮……贡品……
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清晰。
纸寮村之所以被封印,是因为它位于“阴脉交会之所”,能产制贡品“幽冥纸”。地动后,村毁人亡,但地脉节点仍在,残魂怨念聚而不散,可能引动更大的阴秽。
先祖柳玄龄封印此村,或许并非纯粹出于冷酷,而是不得已的“镇守”。而柳家血脉,可能就是这封印的一部分,或者说……钥匙?祭品?
自己无意中触动封印,释放了部分怨念,又被其反噬。
若要彻底解决,或许不是驱逐,而是……完成某种“仪轨”?或者,找到当年柳玄龄真正的封印核心?
他想起了那页烧焦的《舆地志》上,朱砂圈旁还有一行蝇头小楷批注,当时未及细看。
凭借模糊记忆,他勉强拼出几个字:“……眼……井……心……代……”
眼?井?心?代?
他想起纸寮村旧址那片荒芜山坳。
不顾身体日益严重的“纸化”迹象(皮肤干燥起屑,关节转动时有轻微摩擦声),他带着工具,再次回到乱葬岗后的山坳。
凭着脑海中那执念残留的、对故地的熟悉感,他像梦游般,拨开荆棘,在一处特别阴湿的洼地向下挖掘。
挖至三尺深,铁锹碰到硬物。
是一块巨大的、刻满符文的青石板。
石板中央,有一个碗口大的孔洞,幽深不知通向何处。
他趴下,朝孔内望去。
深不见底,只有一股阴寒气息上涌。
但就在这气息中,他仿佛“看”到了——井底深处,似乎悬着一颗微微搏动的、暗红色的东西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“眼……井……心……”
难道,这就是封印核心?地脉阴气汇聚所化的“阴窍之心”?也是纸寮村百年怨念的源头?
先祖柳玄龄将村民残魂执念封于纸躯,禁锢村中,或许正是用这特殊的“纸魂”阵列作为屏障,锁住这口“阴眼”,防止其中阴秽彻底爆发,污染更大区域。
而自己这个柳氏血脉的到来,打破了平衡。若要重新稳定,要么自己成为新的“核心”镇压物,要么……彻底毁掉这阴眼。
如何毁掉?
柳明诚看着自己开始泛起灰白光泽的双手,又摸摸怀中那枚即将碎裂的鹅卵石。
石头里,残留着妻儿最后的气息与微薄的庇护之力。
一个清晰、冷酷、却又似乎命中注定的方案浮现心头。
自己身已半纸,魂染怨念,与这阴眼气息同源。
若携这枚蕴含至亲眷恋生气的石子,跃入阴眼,以自身为“引信”,以残存血脉为“媒介”,或可引爆阴眼中积蓄的阴气与怨念,同归于尽,彻底毁掉这个节点。
代价是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但至少,能切断这诅咒,或许还能让那些禁锢百年的纸魂(包括侵入自己的这份执念)真正安息。
也省得自己最终变成毫无心智、只会裱糊墙壁的怪物。
他站在井边,山风凛冽。
脑海中,纸村执念在疯狂尖啸反对,自身残存的意识却异常平静。
他想起失踪的妻儿,想起《舆地志》的灰烬,想起先祖或许也有的无奈。
没有多少英雄气概,只是疲惫,以及一种“该当如此”的宿命感。
他握紧鹅卵石,最后看了一眼雾霭重锁的苍山,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孔洞。
下坠。
无边的阴冷包裹上来,无数破碎的嘶嚎、呜咽、诅咒的意念涌入,要将他同化。
他抱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,将全部意念集中在手中的鹅卵石上,回忆妻子温婉的笑容,儿子稚嫩的呼唤。
石头碎裂。
一股微弱却纯净的暖意爆发开来,与阴眼的极致阴寒猛烈冲撞!
“轰——!!!”
并非实际声响,而是灵魂层面恐怖的震荡。
青石板崩碎,山坳地面塌陷,泥土翻涌如浪。
阴寒之气冲天而起,又在某种无形的平衡被打破后,剧烈地内卷、坍缩、消散。
原地留下一个深坑,坑底泥土焦黑,再无半点阴森。
远处郡城中,几个夜不成寐的人似乎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,望向城西远山方向,只见夜色浓重,并无异样。
只有城中那家扎纸铺的老匠人,半夜惊醒,发现铺内所有未点睛的纸人胚子,不知何时,竟齐齐面朝西方,微微垂首。
而铺子角落,一个学徒白日练习画坏、准备丢弃的纸人脸上,那歪斜的五官中,竟缓缓渗出一行水渍。
像泪。
山坳深坑旁,一片焦土中,半枚黯淡无光的鹅卵石残片,静静躺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石片旁,有几缕极淡的、类似灰烬的痕迹,被夜风一吹,便散入荒草,再无踪迹。
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又仿佛,某种循环,终于在毁灭中,画上了一个扭曲的、无人知晓的句点。
只有那山间的风,吹过乱葬岗的荒草与枯骨时,呜咽声似乎比往日,轻了那么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