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白描(2/2)
但怎么阻止?
外婆说过,如果必须画,就画烟指向的第一个人。
烟指向了女儿。
素言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画女儿。
如果女儿身体里那个东西需要一百张像来完整自己,那素言就抢在前面,画一百张女儿的像。她要让女儿的形象先完整,先占住那个“位置”。
当晚子时,她点起第二根香。
烟再次飘向女儿的房间。
她拿出准备好的纸笔,开始画。
第一张,画睡着的女儿。
第二张,画笑着的女儿。
第三张,画哭着的女儿。
她画得飞快,手在发抖,但笔触不停。她知道自己在赌,赌一个连外婆都没说清楚的可能——如果两个画师画同一个人,会怎样?
画到第七张时,女儿房间传来一声尖叫。
素言冲进去。
女儿坐在床上,抱着头,浑身颤抖:“妈妈!我脑子里有好多画!好多好多!”
“什么画?”
“你的画!”女儿哭喊着,“有人在画你!一遍又一遍地画!”
素言愣住了。
有人在画她?
她猛地看向女儿的书桌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出现了一叠画纸。最上面一张,画的是素言的侧脸,笔触稚嫩但传神,正是女儿的笔迹。
但女儿一直躺在床上。
谁画的?
素言拿起那叠画,一张张翻看。全是她——做饭的她,发呆的她,睡着的她。一共六十一张。
和她画的女儿的张数一样。
她画了几张女儿,这里就多了几张她的画像。
某种诡异的同步。
女儿忽然不哭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素言,脸上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孩子的、疲惫而沧桑的笑容。
“素言,”女儿用成年女人的声音说,“你终于开始画了。”
素言倒退一步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赵家的第一个画师。”女儿——或者说那个东西——说,“也是每一个画师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赵家从来只有一个画师。”她从床上下来,动作优雅得不像孩子,“一代,一代,又一代,都是我在不同的身体里画画。画那些卡在子时的人,送他们走,也替他们活。”
她走近素言:“你外婆以为,画满一百张别人的像,就能送走画师的命。错了。画满一百张,只是完成一次交接。”
“交接?”
“我把画师的记忆和本事,交给新的身体。”她指着素言手中的画像,“就像现在,我在小苒身体里画你,你在外面画小苒。等我们都画满一百张,我和小苒就会融合,而她,会成为下一任画师。”
素言浑身冰冷: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她笑了,“你就是我这一次要画的人啊,素言。”
“你卡在子时太久了,久到连自己都忘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怜悯,“三年前,小苒生病发烧的那个晚上,你守到子夜,太累,趴在她床边睡着了,对不对?”
素言想起来了。
那个晚上。女儿高烧四十度,她不敢睡,一直守着。后来实在撑不住,闭了会儿眼。再醒来时,女儿退了烧,她却觉得浑身轻飘飘的。
“你那一次,其实已经死了。”她说,“但你对小苒的执念太深,卡在了子时,没走成。你这三年,以为自己活着,其实只是凭着一口气在撑。”
素言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在昏暗的光线下,她的手有些透明。
“我这次选中小苒,就是因为她在子时见过你最后一面,你们的联系最深。”她说,“我借她的身体画你,画满一百张,你就能真正离开,而小苒会继承画师的记忆,继续这个循环。”
“不……”素言摇头,“我不会让你碰小苒。”
“你已经阻止不了了。”她指着那些画,“你画的每一张小苒,都在加深你和她的联系。我画的每一张你,都在梳理你的记忆。等我们都画完,一切就会按规矩来。”
素言看着手中那些女儿的画像。
她已经画了六十一张。
还差三十九张。
书桌上,她的画像也是六十一张。
同样差三十九张。
子时的钟声在远处响起。
她忽然明白了外婆那句话的真正意思——“如果必须画,就在子时点一根,看着烟飘的方向。烟指向谁,就画谁。”
烟两次指向女儿。
不是因为要画女儿。
而是因为,点香的人——素言自己——才是那个该被画的人。烟指向的,是画师所在的方向。
她才是那个卡在子时,需要被画满一百张才能离开的“人”。
而女儿,即将成为新的画师。
素言放下画纸,走到女儿面前,蹲下身。
“小苒,”她轻声说,“你能听见妈妈说话吗?”
女儿的眼睛里,有短暂的清明闪过:“妈妈……”
“听着,妈妈教你画画。”素言拿起笔,塞进女儿手里,“我们来画最后三十九张。画完了,妈妈就能永远陪着你了。”
女儿的手握住笔。
那个沧桑的声音消失了,女儿自己的眼神回来了,但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千百年的记忆正在缓慢苏醒。
素言握着女儿的手,在纸上画下第一笔。
画的是她自己。
她知道,当第一百张完成时,她会消失。
但女儿会活下去,带着画师的本事和记忆,继续这个古老的循环。
而在未来的某一天,当女儿有了自己的孩子,另一个子夜,另一个卡在中间的灵魂,又会开始新的百张画像。
窗外的夜,深得不见底。
素言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,忽然想起小时候,外婆教她画画时说过的一句话:“素言啊,画人像,最重要的是眼神。因为眼神里,藏着画师的魂。”
她现在明白了。
每一张画像里,都有上一个画师的一缕魂。
一代,一代,传下去。
直到永远。
女儿画完了最后一笔,抬起头,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那不再是一个六岁孩子的眼神。
而是一个看过太多生死、太多别离的古老灵魂的眼神。
“妈妈,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你在那里。”她指着画纸。
素言低头看那第一百张画像——画上的她,正微笑着转身,走向一片模糊的光。
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小苒,”她最后说,“记住,如果将来你的孩子也开始画画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女儿打断她,伸手想拥抱她,却穿过了她逐渐消散的身体,“我会教她,在子时点一根香,看着烟飘的方向。”
素言完全消失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女儿一个人,和满地的画像。
她收起所有画纸,整齐地叠好,放进一个旧盒子里。
然后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。
新的画师,已经准备好了。
而下一个需要被画的人,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当烟再次飘起时,她会拿起笔。
这是赵家女人的命。
也是她们唯一的长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