脐线录(2/2)
“该补上了,孩子。”
秦远转身想逃,门已消失。
四面都是墙,墙上渗着白色粘液。
脐线从肚脐钻出,兴奋地颤抖。
它自动飞向外婆腹中的线团,开始编织。
秦远被拉过去,两人的腹部贴在一起。
线穿过他们的身体,将他们缝成一个人。
最后一线缝合时,秦远看见了一切。
脐线不是诅咒,是某种古老的共生体。
它选择女性宿主,延续自己的生命。
外婆是上一任,而他是被改造的下一任。
“你会活很久很久,”外婆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,“直到找到下一个。”
“但下一个必须是纯女性,所以你要生育。”
秦远想尖叫,却发现嘴已经消失了。
他的脸在融化,身体在重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重新睁开眼。
地下室空无一人,只有满地粘液。
他站起来,腹部平坦光滑。
肚脐处有个精致的绳结,像装饰品。
秦远回到家,妻子惊恐地看着他。
不是因为他回来,而是因为她怀孕了。
验孕棒显示阳性,可他们已经半年没同房。
秦远抚摸妻子的肚子,感受到熟悉的脉动。
脐线在他体内轻轻跳动,传递着喜悦。
它已经播下种子,在最适合的温床里。
妻子肚里的孩子,将是完美的传承者。
而秦远,将成为新的“外婆”。
那晚妻子梦见秦远坐在摇篮边。
他用脐线缝补婴儿的肚脐,哼着歌谣。
歌谣是外婆常唱的,词却变了:
“一线连一线,代代永不断……”
醒来时,她发现秦远真的在缝东西。
不是婴儿,是她睡衣上的扣子。
他的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,线迹完美。
抬头对她微笑时,眼睛深处有白光闪过。
就像外婆下葬那天,棺材缝里透出的光。
妻子终于懂了,外婆从未真正死去。
她只是换了容器,现在住在秦远体内。
而很快,她会住进下一个身体。
永远传递下去,直到世界尽头。
秦远缝完扣子,咬断线头。
线头掉在地上,扭动着爬回他脚边。
钻进拖鞋,回到它该去的地方。
妻子低头看自己的肚子,微微隆起。
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,轻轻踢了一下。
不是脚,是更细的,像线一样的东西。
她按住那里,感到有节奏的搏动。
和秦远的心跳同步,和外婆的遗照同步。
和阁楼墙上所有女性的脉搏,同步。
脐线从来不是一根,而是一张网。
网住了所有血脉相连的人,一个都逃不掉。
窗外月光惨白,照亮秦远的脸。
他的表情温柔得可怕,像在守护珍宝。
手放在妻子肚子上,轻声说:
“这次会是个女孩,我保证。”
妻子想逃,腿却无法动弹。
脐线早已从秦远身上分出细丝,缠住了她的脚踝。
丝线正往上蔓延,编织成温柔的囚笼。
她将成为摇篮,成为土壤,成为传承的一部分。
就像秦远一样,就像所有先辈一样。
永远困在这张血缘的网中,直到永恒。
而新的脐线,将在女儿体内苏醒。
那时,秦远会教她如何缝补第一针。
就像外婆教他母亲,母亲本该教他。
现在由他来完成,完成这个循环。
他感到无比幸福,因为家族不会断绝。
脐线会长存,通过一个又一个身体。
妻子最后看见的景象,是秦远哼着歌。
他的手指在空中编织无形的线,线延伸向虚空。
那里有无数身影在等待,都是家族女性。
她们伸出手,准备迎接新成员。
然后黑暗降临,温暖而柔软。
像子宫,像坟墓,像脐线缠绕的永恒拥抱。
她沉沉睡去,梦中全是线。
线连着线,人连着人,永无止境。
而阁楼的老照片墙上,悄悄多了一张。
秦远和妻子的合影,腹部画着红线。
红线延伸出墙壁,伸向未来。
那里还有无数空白,等待被填满。
地下室里的空罐子,突然有了标签。
墨迹未干,写着两个名字。
一个是未出生女儿的名字。
另一个,是妻子真正的娘家姓。
原来她也不是外人,她早就被选中了。
很多年前,当她嫁给秦远的那天。
外婆握着她的手,给了她一颗糖。
糖纸是红色的,折成了肚脐的形状。
她吃了糖,就吃下了种子。
现在种子发芽了,顺着血脉生长。
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,开出传承的花。
而她会像秦远一样,成为心甘情愿的园丁。
永远浇灌,永远守护,永远延续。
直到她的女儿,找到下一个宿主。
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
脐线轻轻颤动,在地下室发出满足的叹息。
它很快就要完整了,很快。
这次会是完美的女性宿主,纯净的血脉。
它将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照亮整个家族树。
每一根枝条,每一片叶子,都将被它连接。
而世界对此一无所知,依然正常运转。
梅雨季节又要来了,空气潮湿。
适合线生长,适合秘密蔓延。
适合脐线在黑暗中,编织下一张网。
秦远站在窗前,抚摸腹部的绳结。
绳结微微发热,传递着古老的讯息。
他微笑,看向妻子沉睡的侧脸。
轻声说:“外婆,您看到了吗?我做到了。”
房间里无人回应,只有线在生长。
细微的声音,像蚕食桑叶,像根须蔓延。
像血脉相连的声音,永不停歇。
直到所有人都被连接,直到孤独彻底消失。
那会是美好新世界,秦远相信。
每个人都通过脐线与彼此相连,永不分离。
没有秘密,没有隔阂,只有纯粹的连接。
而他将成为第一个父亲,也是最后一个儿子。
永恒的桥梁,在血脉的长河上。
脐线轻轻歌唱,歌声穿透墙壁。
唤醒所有沉睡的线,所有等待的容器。
它们齐声应和,准备迎接新生。
黎明时分,第一缕光照进房间。
秦远看见空气中飘满细丝,闪闪发光。
每根丝都连接着某个地方,某个人。
整座城市都在网中,只是无人察觉。
而他,是网的第一个结点。
外婆是上一个,女儿是下一个。
永远传递,永远连接,永远存在。
脐线满足地叹息,开始编织今天的第一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