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时症(2/2)

李建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虽然他的身体还在七楼:“敲响它。钟声会暂时凝固时间,给你十秒钟做决定:把裂缝转移给下一个候选者,或者自己承受所有。”

“下一个是谁?”

铜钟表面浮现出画面:一个清洁工,张伯,中心里最沉默的老人。他每天认真打扫,攒钱供孙子上大学。他的人生只有这一个“现在”,简单得没有一丝裂缝。

完美的承受者。

也完美的毁灭对象。

陈雨的手放在钟锤上。十秒。她可以救自己,救所有病人,让三号楼恢复正常。只需要牺牲一个无辜的老人。

钟声自己响了。

不是她敲的。钟锤自动向后扬起,然后重重撞在铜壁上!

“当——!”

时间真的凝固了。雨滴停在半空,飞鸟定在云层下,远处街道的车灯拉成长长的静止光束。

十秒倒计时开始。

陈雨看见张伯就在楼下,正仰头望着天台,表情困惑。老人手里还拿着拖把,桶里的水静止不动。

她只需要念出书里的转移咒文。很简单,七个音节。

九秒。

她想起赵小乐捧着心脏的样子。想起李建国融进墙壁前的最后一句话:“我女儿今年该高考了。你能帮我看看她考上没有吗?”

八秒。

她想起自己的“裂缝”:丈夫死后,她再也没去过美术馆。因为他说过,要在她第一次个展上送她满屋子的向日葵。

七秒。

陈雨突然笑了。她对着凝固的世界轻声说:“我知道你在看。未来的我,或者别的什么。”

她松开钟锤,走下天台。

时间恢复流动。钟声还在回荡,但铜钟开始透明、消散。

陈雨回到三号楼时,异常正在加剧。走廊变成了万花筒,每个房间的门都通向不同的时间片段。但她径直走向张伯,拿走他的拖把。

“今天您休假。”她说,“工资照发。”

老人茫然地离开。

陈雨则走向三号楼最深处的隔离室。那里原本是观察最危险病人的地方。她锁上门,坐在房间中央。

然后她开始回忆。

回忆每一个“现在”:丈夫活着的现在,母亲健康的现在,自己成为画家的现在,没有裂缝的现在。她把这些记忆像丝线一样编织,在脑海里构筑一个完美的、凝固的“此刻”。

墙外传来尖叫、奔跑、金属生长、玻璃破碎的声音。裂缝在失控,在寻找新的宿主。

但陈雨继续编织。她的眼角开始渗血,耳朵听见无数时间流过的呼啸,手指感受到不同“现在”的温差。

最后,她想起了那本书真正的最后一页——那是她自己未来会写上去的:

“第三十二次尝试。成功。方法:以自身为容器,将所有裂缝收束于一个不会扩散的点——一个完美的、永恒的‘现在’。代价:承载者将永远停留于此,感受所有时间的同时流逝,直至意识成为时间的墓碑。”

声音渐渐远去。

陈雨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坐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。没有墙,没有门窗,只有无数画面像雪花般飘落:三号楼恢复正常的画面,病人出院的画面,张伯孙子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画面,赵小乐九个残影逐渐合一、最终变成一个健康男孩的画面。

还有一幅小小的画面:美术馆里,向日葵盛开,年轻的她和丈夫站在画前,笑得很开心。

她伸手想触碰那幅画面。

手指穿了过去。

陈雨终于理解了。这里就是那个“完美的现在”。她成功了,也永远被困住了。她成了时间的锚点,所有裂缝在此终结,也在此永恒存在。

遥远的地方传来钟声。

这一次,是她自己的心跳。缓慢、坚定,像在为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计时。

而三号楼的真实世界里,新来的医生正在翻看陈雨的档案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患者陈雨,于昨夜在隔离室自然死亡。死因:时间感知系统全面崩溃。遗体无异常。”

医生合上档案,走向下一个病房。

他的白大褂口袋里,露出一本旧书的边角。书名隐约可见:《时隙拾遗·续》。

风吹开书页,第一行字在阳光下闪烁:

“第三十三位候选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