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悲偈(2/2)

藏经阁的墙壁开始渗血。不是红色的血,是乳白色的、黏稠的液体,带着那股甜腻的腥气。液体中浮出一个个梵文,贴满墙壁,天花板,地板。整个藏经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经卷。

昙明站在中央,身体完全崩溃了,只剩下一具由白色文字组成的人形。文字在他体内流动,形成五官的轮廓,形成四肢的形状。他张开嘴,无数文字涌出,汇成声音:

“既然你不愿献首,那就成为经书的一部分吧。你的记忆,你的罪业,你的痛苦,都会成为的养料。”

文字人形扑来。

慧明无处可躲。他闭上眼睛,本能地念起最熟悉的经文——不是那邪异的,而是小时候母亲教他的《心经》。

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……”

扑来的文字人形突然顿住。

那些白色文字开始混乱,有的继续扑向慧明,有的却掉头往回爬,互相碰撞,互相吞噬。昙明组成的人形开始扭曲,文字与文字之间出现裂痕。

“不……不对……”文字汇成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“这经文……克制……”

慧明继续念,越念越大声。每念一句,墙壁上的梵文就黯淡一分,渗出的白色液体就减少一分。

文字人形崩溃了,化作一地蠕动的字虫。它们想重新汇聚,但《心经》的声音像无形的墙壁,将它们隔绝开来。

地上的经书也开始枯萎。皮质表面失去光泽,变得干瘪,那些蠕动的字迹渐渐停滞,最后凝固,像死去的虫子。

一切重归寂静。

慧明瘫坐在地,浑身冷汗。藏经阁恢复了原状,墙壁不再渗液,只有石台上那卷干瘪的经书,和地上九颗已经腐烂的头颅——刚才在殿中看到的,不过是幻象。

昙明的尸体倒在经书旁,已经是一具干尸,皮肤紧贴骨骼,眼窝空洞。他的脖颈处,那圈红线深深勒进骨头里。

慧明捡起经书。皮质脆弱得一碰就碎,里面的字迹完全消失了,只剩空白。

他正要松口气,忽然看见自己的手背。

皮肤下,有极细微的白色痕迹在游走,像细小的文字,一闪而逝。

是幻觉吗?

他卷起袖子,手臂上也有,更多,更密集,从手腕向肘部蔓延。那些痕迹组成模糊的梵文,他认出一个字:“慈”。

经书没有死。它转移了,寄生到了他身上。

就像当年寄生到昙明身上一样。

慧明苦笑。他盘腿坐下,继续念《心经》。手臂上的文字痕迹渐渐淡去,但没有完全消失,只是隐入皮肤深处,像潜伏的毒。

天亮了。

他走出藏经阁,走出鸡鸣寺。山门外,桃花依旧绚烂。

回到建康城,他闭门不出,日夜诵经压制体内的东西。起初有效,但三个月后,他开始做梦。

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海洋里,海由无数文字组成,每个字都在蠕动,在低语。它们在呼唤他,诱惑他,告诉他只要放弃抵抗,就能得到真正的解脱,真正的慈悲。

醒来时,他发现自己坐在书案前,手中拿着笔,面前摊开的纸上写满了的内容。不是他学的版本,是更古老、更完整、更……诱人的版本。

他烧了纸,但那些内容已经刻在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
又过了一个月,有信众上门求他解厄。是个老妇人,儿子被冤入狱,求菩萨保佑。慧明本想推辞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取你一缕头发来。”

老妇人剪下头发递给他。他握在手中,本能地念起一段偈语——不是《心经》,是中的一段。

头发在他手中化为灰烬。

同日傍晚,狱卒押送犯人时突发疯病,当街自首,承认诬告。老妇人之子无罪释放。

消息传开,上门者络绎不绝。慧明起初抗拒,但体内的东西越来越躁动,它需要“供养”。每帮一个人,那些白色文字就安静一分,他也觉得舒服一分。

他开始接受供养,起初是香火,后来是钱财,最后是……头发。他说头发是烦恼丝,献发可断烦恼。信众深信不疑。

一年后,他成了建康城最有名的“活菩萨”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夜关上门,褪去衣衫,对着铜镜时看到的景象——从胸口到后背,密密麻麻布满了白色的梵文,像纹身,但会蠕动,会生长。它们已经蔓延到脖颈,快要爬到脸上。

他需要更多的供养,更强的力量,才能压制它们,才能……活下去。

那天,一个年轻的僧人前来拜访,说城外新发现一处古寺遗址,出土了一批经卷,其中有一卷残破的《大慈悲度厄根本偈》注解,想请慧明大师鉴别。

慧明接过注解卷,打开。

卷上的字,和他皮肤下的一模一样。

注解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此偈非度人,乃饲魔。饲者终成魔,魔成则需新饲。轮回无尽,慈悲永续。”

年轻僧人期待地看着他:“大师,这注解是什么意思?”

慧明抬起头,微笑。

笑容温和,慈悲,完美无瑕。

就像当年昙明的笑容一样。

“意思是,”他轻声说,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
窗外,桃花又开了。

年复一年。

永远绚烂。

永远,等待着下一个。

下一个饲魔者。

下一个,自以为慈悲的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