唤魂墟市(1/2)

我是大元治下的一个汉人书生,名叫文柏。

这个名字是祖父取的,他说松柏耐寒,望我在这个世道也能坚韧活着。

我家在江南一个小镇,原本也是书香门第。但大元立朝后,科举时有时无,汉人前程渺茫,家道便中落了。

我平日靠替人抄书写信为生,偶尔教几个蒙童识字,勉强糊口。

镇上每月初九有墟市,四乡八里的人都会来赶集。那是小镇最热闹的时候,也是我生意最好的日子。

但今年的墟市,开始不对劲了。

三月初九那场墟市,来了个陌生的卖货郎。他推着一辆平板车,车上堆着各式杂货,却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
卖货郎不吆喝,只是静静坐在车后,戴着一顶破斗笠,遮住大半张脸。

有人好奇,掀开黑布一角看。布下不是什么稀罕物,都是些寻常东西:木梳、铜镜、陶碗、旧衣裳。

可掀布的人看了之后,都愣在当场,然后默默掏钱买下一样,失魂落魄地离开。

我觉得蹊跷,也凑过去看。卖货郎抬头,斗笠下露出一张极普通的脸,普通到看过就忘。

“看看无妨。”他说,声音平平,没有口音。

我掀开黑布,随意扫视。确实都是寻常物件,只是特别旧,像是用了很多年。我的目光落在一方砚台上。

那是方普通的青石砚,边缘有磕碰的痕迹。可我看到它的瞬间,心脏猛地一跳!

这砚台……我认得!是我祖父的旧物!他生前最爱这方砚,说是一个好友所赠。祖父去世后,砚台随葬了,怎么会在这里?

“这砚……”我声音发干。

“客官好眼力。”卖货郎说,“这是老物件了,有缘人得之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不要钱。”卖货郎笑了,笑容僵硬,“只要客官答应,下月初九再来,告诉小老儿这砚台用得可顺手。”

我鬼使神差地接过砚台。触手的瞬间,一股凉意顺着手臂爬上来,像有只冰冷的手在摸我。

回到家,我把砚台放在书桌上,越看越不对劲。祖父那方砚,右下角有个天然的云纹。这方也有,可云纹的走向反了,像是镜中倒影。

我想找卖货郎问个明白,追回墟市,人和车都不见了。问旁人,都说没注意有这么个卖货郎。

那夜,我做了个怪梦。梦见祖父坐在书桌前,用那方砚磨墨。他回头看我,眼睛是两个黑洞。

“柏儿,这砚台不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快还回去。”

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再看那砚台,好端端放在桌上,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

次日,我开始打听。镇上的老人说,早年间确实有传闻,说墟市有时会来“鬼市郎”,卖的都是死人的东西。但买到的人,都会倒霉。

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,可心里发毛。想把砚台扔了,又觉得不妥。最后决定,下月初九去问个清楚。

这一个月,怪事连连。

先是夜里总听见磨墨声,起来查看,砚台干干的,没有用过。接着是书桌上的东西常常移位,明明放在左边,醒来却在右边。

最恐怖的是那夜,我半夜渴醒,看见书桌前坐着个人影!背影很像祖父,穿着一身寿衣!

我吓得不敢动,那人影慢慢转身——没有脸,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!

阴影抬起手,指向砚台。然后,它就像烟一样散了。

我再也忍不住,天亮就抱着砚台去了镇外的寺庙。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,看了砚台,脸色大变。

“施主,这东西沾了‘名魂’。”他说,“万物有名,人有人名,物有物名。这砚台的名字被偷走了,现在它装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名字空了,就得有东西填进去。”老和尚闭眼念佛,“可能是游魂,可能是执念,也可能……是更坏的东西。”

他让我把砚台留在庙里,说要做七天法事才能净化。我如释重负,留下一些香火钱就走了。

可第三天,老和尚的小徒弟慌慌张张跑来找我:“师父……师父出事了!”

我赶到寺庙,看见老和尚坐在禅房里,面前摆着那方砚台。他睁着眼,但眼神空洞,嘴里反复念叨:“我的名字……我的名字……”

小徒弟哭着说,昨夜师父对着砚台念经,突然就变成这样了。砚台边,还多了一支毛笔。

那毛笔我也认得,是我父亲的旧物!父亲是画师,最珍爱这支笔,去世时也一同下葬了!

我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的可怕。这卖货郎卖的,不止一件死人物品!他在收集死者的遗物,然后……做什么?

离四月初九还有五天。我决定去找镇上的更夫老徐,他做更夫四十年,夜里什么怪事都见过。

老徐听完我的讲述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良久才说:“文小子,你惹上‘唤魂墟’了。”

他说,那不是普通的鬼市,而是一种古老的邪术集市。卖货郎也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种“东西”,专门收集死者生前最爱的物件。

“收集了做什么?”

“唤魂。”老徐吐出烟圈,“物件上有死者的气息,用得久了,还沾了‘名’。收集够了,就能把死者的魂从阴间唤回来一小会儿。”

“唤魂做什么?”

老徐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:“有的想见亲人最后一面,有的想问遗产下落,有的……想续命。”

“续命?”

“用死者的魂,补活人的寿。”老徐压低声音,“但这要付出代价。一个魂只能补一点点,所以需要很多很多魂。墟市一月一次,就是在收集。”

我想起卖货郎说“下月初九再来”。他想让我去做什么?

“如果你再去,他就会要你‘付账’。”老徐说,“第一件东西是饵,第二件就要收代价了。代价可能是你的记忆,你的寿命,或者……你的名字。”

我想到老和尚念叨“我的名字”,浑身发冷。

“有破解之法吗?”

“有。”老徐磕磕烟杆,“毁掉所有他卖出的物件,或者毁掉他本人。但毁物件,得找到所有买主。毁他本人……”他摇头,“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”

我决定去找其他买主。根据回忆和打听,我找到三个那日买过东西的人。

第一个是镇东的寡妇,买了一把木梳。她说那是她亡夫的梳子,买回来后就夜夜梦见丈夫站在床头梳头。

“梳着梳着,头发就一把把掉下来。”她眼神惊恐,“掉下来的头发,在梦里变成黑蛇,缠住我的脖子!”

我去看她买的梳子,发现梳齿间缠着许多长发,却不是她的发色。

第二个是酒坊的伙计,买了一个酒壶。他说那是他爷爷的旧物,爷爷是喝酒醉死的。买回后,酒坊的酒总莫名变少,夜里还能听见喝酒的咂嘴声。

“昨晚我忍不住去看,看见酒壶悬在半空,壶嘴对着一个黑影的嘴在倒酒!”伙计脸色惨白,“黑影没有脸,只有一张嘴!”

第三个是个孩童,买了只拨浪鼓。他母亲说,孩子整夜不睡,摇着鼓笑,说有个小姐姐陪他玩。

“可我家就他一个孩子!”母亲哭着说,“他还说,小姐姐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身上都是土。”

我查看了这三样物件,都和我那方砚台一样,有细微的异常,像是镜中倒影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发现这些物件在相互吸引。把它们放在一起,会微微震动,发出极低的嗡鸣。

老徐来看后,面色凝重:“它们在‘合名’。单独的物件唤来的魂不完整,合在一起,就能唤来更完整的魂。等凑够七件,就能……”

“就能怎样?”

“就能开‘墟门’,让阴间的魂暂时来到阳间。”老徐说,“但墟门一开,就关不上了。会有更多东西跑出来。”

今天四月初八,明天就是墟市。我们只有一天时间。

我们四人决定,明天一起去墟市,找卖货郎摊牌。要么他收回所有物件,要么我们就毁了他。

老徐准备了一些东西:黑狗血、桃木钉、还有一面八卦镜。他说,对付邪物,这些或许有用。

那一夜,我辗转难眠。子时前后,我听见敲门声。

不是大门,是卧室的门。轻轻的,有节奏的三下。

我握紧老徐给的桃木钉,低声问:“谁?”

门外传来祖父的声音:“柏儿,开门,祖父冷。”

声音一模一样!可我知道祖父去世十年了!

“你不是我祖父!”

“我是啊。”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在下面好冷,让我进来烤烤火……”

我咬牙不语。门缝下,慢慢渗进黑色的液体,粘稠腥臭。液体汇聚,竟在地上写起字来!

“还我砚台……还我名字……”

我吓得跳上床,用被子蒙住头。液体写字的窸窣声持续了很久,才渐渐消失。

天亮后,我出门与老徐他们会合。四人脸色都不好,显然都经历了恐怖的一夜。

墟市依旧热闹,人流如织。我们在市集里寻找,却不见卖货郎的踪影。

直到正午,太阳最烈的时候,卖货郎突然出现了。还是那辆车,那块黑布,那顶斗笠。

他像是早就等着我们,车就停在集市最冷清的角落。

我们围上去。老徐举起八卦镜,对着他:“妖孽,现形!”

卖货郎抬头,斗笠下还是那张普通的脸。他笑了:“客官们来了,东西用得可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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