唤魂墟市(2/2)
“把这些邪物收回去!”寡妇喊道,“不然我们报官!”
“报官?”卖货郎笑意更深,“官府管阳间事,管得了阴间事吗?”
他掀开黑布。车上又多出几样物件:一支玉簪、一把剪刀、一只童鞋。
玉簪是我母亲的遗物!剪刀是酒坊伙计爷爷的裁衣剪!童鞋……是那孩童夭折姐姐的鞋!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?!”我厉声问。
“从该来的地方来。”卖货郎站起身,他的影子在阳光下异常浓黑,像一滩墨,“七件凑齐了,多谢各位帮忙。”
老徐泼出黑狗血!血在空中却转向,反溅回他自己身上!桃木钉掷出,钉在卖货郎胸口,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拔出来,随手扔掉。
“没用的。”卖货郎说,“我不是鬼,不是妖。我是‘墟’,是念头,是约定,是所有想唤回亲人的人的执念汇聚成的‘东西’。”
他摘下斗笠。那张普通的脸开始融化,露出下面无数张重叠的脸!男女老少,都在哭,在笑,在哀求!
“让我们见见亲人……就见一面……”
“告诉我钱藏在哪里……”
“我不想死……不想死……”
无数声音重叠,震得我耳膜生疼。
墟市上的人群突然静止了!所有人都停下动作,像木偶一样站在原地,然后缓缓转头,看向我们。
他们的脸也开始变化,变成他们已故亲人的模样!
寡妇的丈夫,酒坊伙计的爷爷,孩童的姐姐,我的祖父、父母……所有死者的脸,都出现在活人脸上!
“柏儿……过来……”
“娘子……我冷……”
“爷爷带你玩……”
那些“脸”齐声开口,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低语,钻进脑子,搅乱神智!
老徐惨叫一声,捂着头倒地。寡妇和伙计也瘫软在地,只有那孩童在笑,朝他“姐姐”跑去。
我想去拉孩子,脚却像钉在地上。卖货郎——不,是“墟”——朝我走来。
“还差最后一步。”无数张脸同时说,“七件遗物,七个活人祭。用你们的‘现在’,换他们的‘过去’。很公平,不是吗?”
我明白了。他不仅要唤魂,还要用活人的生命做燃料,让死者真正回归!
我想逃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我看见自己的手抬起,缓缓伸向那方砚台。砚台在发光,青白的光里,浮现出祖父的脸。
“柏儿……来陪祖父……”
我咬牙,用尽所有力气咬破舌尖!剧痛带来短暂的清醒,我猛地转身,扑向老徐掉落的八卦镜!
镜子反照出墟的身影。镜中的他不是无数张脸,而是一个黑洞,深不见底的黑洞!
黑洞中,伸出无数苍白的手,每只手上都抓着一件遗物!那些手在挣扎,想把遗物拖进黑洞深处!
“原来……你也在被吞噬……”我嘶声道。
墟的动作停住了。无数张脸同时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“是……我也被困住了……”声音不再整齐,变得混乱,“我想解脱……帮帮我……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毁掉所有遗物……在墟门完全打开前……”一张脸挣扎着说,那是我祖父的脸!
我抓起八卦镜,砸向车上的物件!镜子碎开,碎片割破我的手,血溅在遗物上。
沾血的遗物开始冒烟!那些苍白的手缩回黑洞,发出凄厉的尖叫!
墟的身体开始崩解,一张张脸脱落,像风化的墙皮。静止的人群也恢复原状,茫然四顾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但黑洞还在,还在扩大!墟门已经打开了!
老徐挣扎着爬起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:“这是我师父传下的……封墟符……但需要一个人……拿着它跳进去……从里面封门……”
他看向我,眼神愧疚。
我懂了。总要有人牺牲。
我接过黄符,符纸滚烫。我看了一眼恢复原状的人群,看了眼消散中的亲人面孔。
然后,我冲向黑洞。
跳入的瞬间,无数声音涌来:哭泣、哀求、咒骂、狂笑。我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,看见无数模糊的影子在徘徊。
最深处,七件遗物围成一圈,发出诡异的共鸣。圈中央,是一个小小的、旋转的漩涡。
那就是墟门核心。
我举起黄符,按向漩涡。符纸燃烧起来,火焰是冰冷的蓝色。火焰蔓延,点燃了七件遗物。
遗物在火中化为灰烬,那些徘徊的影子发出最后的哀鸣,然后消散。
漩涡开始缩小。但一只巨大的、漆黑的手从漩涡深处伸出来,抓向我!
“不够……还需要一个名字……”深渊传来低语。
我想起老和尚,想起他念叨“我的名字”。原来名字才是最后的封印!
可我的名字不够,必须是……施术者的名字!
但谁是施术者?墟是无数执念汇聚,没有具体的名字!
除非……
我想起卖货郎那张普通的脸。那不是伪装,那就是他的本质——一个“无名者”。因为他把自己的名字,献给了墟!
而现在,墟要我的名字,成为新的核心!
我冷笑:“想要我的名字?给你!”
但我喊出的不是“文柏”,而是祖父给我取的小名——“弃儿”。因为我出生时难产,母亲险些丧命,祖父半开玩笑说这孩子差点被放弃。
这不是正式的名字,却是我最深的烙印。
漆黑的手顿住了。漩涡剧烈震动,那只手开始萎缩、崩解。
“假名……你骗我……”深渊怒吼。
“名字本就来就是假的。”我说,“人才是真的。”
漩涡彻底闭合。黑暗如潮水般退去。
我发现自己站在墟市角落,平板车还在,黑布盖着。掀开布,下面空空如也。
老徐他们跑过来,问我怎么样了。我说,结束了。
是真的结束了。墟市再无怪事,卖货郎再没出现。
但我发现,我再也写不出自己的名字了。每当要签“文柏”二字,手就不听使唤,写出来的总是“弃儿”。
更可怕的是,镇上开始有人忘记我的本名。他们记得我这个人,记得我的相貌,但叫我时,都喊“弃儿”。
我去找老徐,他说,这是代价。我用小名封印了墟,小名就成了我的真名。而真名,是有力量的。
“你会慢慢变成‘弃儿’。”老徐叹息,“文柏这个人,会从世上慢慢消失。最后,所有人都会忘记你原本是谁。”
我笑了。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。
多年后,我离开小镇,四处游历。没人知道我的过去,我也很少提起。
偶尔在月夜,我会梦见那个黑洞,梦见里面无数徘徊的影子。他们会对我说话,说谢谢,说对不起。
我也会梦见墟,那个由无数执念汇聚的存在。在梦里,它不再恐怖,只是一个寂寞的、想被记住的东西。
最后一场梦,祖父来看我。他说,下面很好,不用挂念。
“但你呢?”他问,“你把自己弄丢了,值得吗?”
我没有回答。
醒来时,镜中的脸有些陌生。我试着写自己的名字,纸上出现的,是三个陌生的字。
我不认得那是什么字,但我知道,那是“墟”的名字。
它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。而我,成了它新的容器。
这或许就是真正的结局:没有拯救,只有替代。每一个封印邪物的人,最终都会成为邪物的一部分。
我收拾行囊,继续上路。前方是下一个城镇,下一个墟市。
也许有一天,我也会推着一辆平板车,盖着黑布,卖一些似曾相识的旧物件。
等待下一个有缘人。
等待下一个名字。
这就是轮回。
这就是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