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龛深闺(2/2)

母亲很高兴,派了个老嬷嬷陪我去。

在寺庙,我借口要单独祈福,支开嬷嬷,找到了住持。那是个白眉老僧,眼神清明。

我简略说了镜龛的事,求他帮助。

老僧听完,长叹一声:“女施主,你说的‘镜龛’,老衲有所耳闻。那是前朝传下的邪术,用女子魂魄养家运。但解铃还须系铃人,老衲无法破解。”

“一点办法都没有吗?”

“镜龛的核心是‘名’。”老僧说,“你若能守住自己的本名,不被镜中名取代,或许有一线生机。但很难,因为你的亲人、夫家,整个环境都在逼你接受那个新名字。”

他给了我一个小锦囊:“这里面是醒神香,关键时刻点燃,或可保持片刻清明。但最终,还是要靠你自己。”

我收下锦囊,心里更沉了。

回家的路上,经过一片乱葬岗。老嬷嬷说,那里埋的都是无主孤魂。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那些被取代的乌雅女子,原来的魂魄去了哪里?

大婚之日终于来了。

我穿着大红嫁衣,戴着沉重头冠,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。梳头、开脸、上妆,每一步都有严格规矩。

最后,母亲亲手把那个梳妆匣放进我的嫁妆里,低声说:“云娥,好好过日子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,里面有不舍,有愧疚,但更多的是……解脱。她完成了任务,把一个女儿成功送进镜龛。

花轿起行,一路吹吹打打。我坐在轿中,掀开盖头,打开梳妆匣。

镜子里的我,妆容精致,但眼神死寂。我知道,等到了夫家,喝了交杯酒(里面一定加了东西),我就会彻底变成“恭俭”。

轿子停了。不是夫家,是一个陌生的地方。轿夫说,前面路堵了,要绕道。

我掀开轿帘一角,看见是在一条僻静小巷。天色已晚,巷子里没有灯。

突然,轿子剧烈晃动!外面传来惊呼和打斗声!

有人劫轿!

我吓得缩在轿角。轿帘被掀开,一个蒙面人伸手进来,不是抢财物,而是直接抓住我的手腕:“想活命就跟我走!”

他的声音有些熟悉。

我被拽出轿子,看见轿夫和喜娘都倒在地上,不知死活。蒙面人拉着我在小巷里狂奔,七拐八拐,最后钻进一间破屋。

屋里点着油灯,还有一个人等着——竟然是大姐!

“云娥!”大姐上前抱住我,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
蒙面人扯下面巾,是我那备受宠爱的弟弟!他才十五岁,平时顽劣,没想到会做这种事。

“你们……为什么?”我懵了。

“我们不能看着你被镜龛吃掉。”弟弟咬牙,“我偷听了爹娘的谈话,知道了真相。大姐也同意了,我们计划了好久。”

大姐点头:“我当年没逃掉,不能再让你重蹈覆辙。镜龛吞噬的女子,魂魄都困在镜子里,永远不得超生。我不想你也那样。”

“那现在怎么办?逃了婚,家里怎么办?你们怎么办?”

“我们都安排好了。”弟弟说,“我找了一具女尸,体型和你差不多,已经换上嫁衣放进轿子。等会儿放把火,制造意外烧死的假象。你就改名换姓,去南方生活。”

我感动得流泪,但心里隐隐不安。太顺利了,顺利得不像真的。

大姐帮我脱下嫁衣,换上普通衣裳。弟弟出去准备放火。

就在这时,破屋的门突然被撞开!父母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!

“逆子!逆女!”父亲暴怒,“竟敢破坏镜龛仪式!”

母亲泪流满面,但眼神决绝:“云娥,跟娘回去,仪式还能继续。否则……否则镜龛反噬,全家都要遭殃!”

弟弟护在我身前:“爹!娘!你们醒醒!那是邪术!害了姐姐们还不够吗?”

“你懂什么!”父亲吼道,“乌雅家能有今天,靠的就是镜龛!没有镜龛,你还能锦衣玉食?还能读书习武?”

“我宁可不要这些!”弟弟大喊。

父亲脸色铁青,一挥手:“抓住他们!尤其是云娥,必须完成仪式!”

家丁冲上来。弟弟反抗,但寡不敌众,被打倒在地。大姐也被制住。

我被两个壮妇架着,拖回花轿。轿子里的“女尸”被扔出来,我重新被塞进去,盖头蒙上。

仪式继续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我彻底绝望了。连最亲的人都背叛,这世上还有谁可信?

轿子终于到了夫家。拜堂,行礼,入洞房。

新郎掀起盖头。是个面相温和的年轻人,眼神却空洞,和镜子里那些倒影很像。

他递来交杯酒:“娘子,请。”

酒里果然有腥甜味,和母亲的补汤一样。

我没有喝,而是拿出老僧给的锦囊,点燃醒神香。烟雾缭绕,新郎的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!

“快……快走……”他艰难地说,“我也……被换了……我是‘勤俭’……”

原来夫家的男子也一样!都被镜龛换了“名字”!

但清明只有一瞬,他的眼神又空洞了,机械地重复:“娘子,请饮酒。”

我知道逃不掉了。整个家族,整个社会,都是一个巨大的镜龛,要把每个人都磨成标准的“名字”。

我接过酒杯,却没有喝,而是狠狠摔在地上!

“我不叫恭俭!”我大喊,“我叫乌雅·云娥!我爹取的,希望我像云中仙娥!不是恭俭,不是温顺,不是任何你们塞给我的名字!”

屋里突然安静了。梳妆匣开始剧烈震动,匣盖弹开,镜子射出一道白光!

光中,浮现出无数女子的脸,都是乌雅家历代出嫁女。她们在哭,在笑,在重复自己的“镜中名”。

“温顺在此……”

“贤淑在此……”

“宜家在此……”

最后,一个空位在等待:“恭俭……归位……”

白光笼罩了我。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剥离我的意识,要挤进来取代我。

我用尽所有力气,抓起梳妆匣,狠狠砸向墙壁!一下,两下,三下!

匣子终于裂了!镜子碎成无数片!每一片碎片里,都有一个女子的脸在尖叫!

白光炸开,席卷整个房间。我失去意识前,看见那些碎片中的脸一个个消散,化作青烟。

醒来时,我躺在自己未嫁前的闺房。母亲守在床边,眼睛红肿。

“镜龛……碎了。”她喃喃,“乌雅家……完了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那晚镜龛破碎的反噬,让乌雅家和夫家的家运急转直下。父亲被革职,家产抄没。夫家也差不多。

但奇怪的是,家族里那些被“镜中名”取代的人,都渐渐恢复了本来的性情。大姐不再一味温顺,弟弟不再顽劣,连母亲也敢顶撞父亲了。

我们搬到乡下,过起清贫但真实的生活。

偶尔,我会梦见那些碎片里的女子。她们对我说谢谢,说终于自由了。

但我总觉得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
一年后的某个深夜,我起床喝水,经过梳妆台。台上已经没有了那个匣子,只有一面普通的铜镜。

我随意一瞥,镜中的我,嘴角正缓缓上扬,露出那种标准的、完美的微笑。

眼睛深处,闪过一丝陌生的光。

我慢慢抬起手,镜中人也抬起手。我张嘴,镜中人却先开口,用我的声音说:

“恭俭……还在哦。”

我砸碎了那面镜子。但第二天,我在水缸倒影里,又看见了那个微笑。

原来镜龛从未真正消失。它碎了,但碎片落在每一面镜子里,每一个倒影中。

它只是在等待。

等待下一个女子对镜梳妆。

等待下一个名字被呼唤。

而我,既是受害者,也是载体。我砸碎了匣子,却把碎片带进了自己的影子。

这就是镜龛最恐怖的地方:你以为你战胜了它,其实你只是成为了它新的容器。

我继续生活,嫁人,生子,衰老。外表上,我是个普通的妇人。

但每当独处对镜,我总能看见另一个“我”在镜中微笑。

她在等待。

等待我放松警惕。

等待接管这具身体,完成当年未完成的“归位”。

而我,只能永远保持清醒,永远不与镜子对视太久。

这就是我的余生:与自己影子里的鬼魂,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。

镜龛永在。

深闺永囚。

每个女子心中,都有一面等待破碎、又无法真正破碎的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