噬语戏班(1/2)
我是民国初年的一个戏子,唱旦角的,名叫文三水。
这名字是师父取的,他说我嗓子像山涧水,清亮但易断,得练。
我们戏班叫“永声班”,在江浙一带跑码头。师父姓胡,待我如亲生,我从六岁就跟了他,今年十九。
我有个妹妹,叫文小月,也是班里的,唱小生。我们兄妹相依为命,师父就是我们的天。
变化是从那出《锁麟囊》开始的。
那天在嘉兴唱堂会,东家是个新派人物,点了这出新戏。我唱薛湘灵,小月唱赵守贞。戏到一半,我突然觉得嗓子痒。
不是普通的痒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钻出来的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我强忍着唱完,一下台就咳。咳出一口带血的痰,里面有条细细的、白色的东西,像线头,还在蠕动。
我吓坏了,想喊人,那东西却突然钻回我喉咙里!我能感觉到它顺着食道往下爬,消失在身体深处。
我瘫坐在后台,浑身发冷。师妹彩凤过来问我怎么了,我说不出话,只能摇头。
那晚,我做了一个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,喉咙被无数白线缝住。线头在动,像活的,拉着我的嘴角往上扬,强迫我笑。
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摸摸喉咙,皮肤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
但第二天,怪事真的来了。
早起吊嗓子,我一开口,唱出来的不是我平时的调子!那声音更圆润,更娇媚,更像……更像师父年轻时的录音!
我吓住了,再试一次,还是那样。我的声音变了,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。
师父听了,却大喜:“好!三水,你终于开窍了!这才是真正的薛湘灵!”
班里的师兄师姐们也围过来,都说我唱得好,有韵味。只有小月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丝疑惑。
“哥,你的声音……”她私下问我,“怎么有点像师父?”
我捂着自己的喉咙,说不出话。那种痒又来了,这次更明显,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我声带附近蠕动。
从那天起,我的声音就固定成了那个“新声音”。不是我原来的,也不是完全像师父,而是一种混合体,怪异的、不属于任何人的完美唱腔。
更恐怖的是,我开始梦见一些我从未经历过的事。
梦见自己是个穿着清宫装的女人,在深宫里唱戏。梦见自己是个军阀的姨太太,在酒宴上助兴。梦见自己吊死在一棵槐树上,舌头伸得老长。
每个梦都真实得像记忆。醒来后,我甚至能哼出梦里唱的曲子。
我把这事告诉师父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三水,你这是‘通慧’了。唱戏唱到极致,能通前世。好事。”
真是好事吗?
我注意到,戏班里开始有人出现类似症状。先是拉胡琴的孙老头,他的琴声突然变得像极了去世的上一任琴师。然后是打鼓的阿贵,他的鼓点里出现了只有师爷才会的绝活。
每个人都以为是技艺精进,只有我觉得毛骨悚然。
直到小月也中招了。
那日唱《白蛇传》,小月演许仙。唱到“妻呀”那句,她的声音突然变了!变成一个低沉的、男人的声音,完全不是她平时的嗓音!
台下喝彩,说这反串绝了。我却看见小月在台上脸色惨白,眼神惊恐。
下台后,她抓着我的手,声音发抖:“哥……我喉咙里有东西……它在动……”
我掀开她的衣领,看见她脖颈的皮肤下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!一道细细的凸起,从锁骨往上爬,爬到喉结处,停住了。
小月剧烈咳嗽,咳出一小团白色的、丝线状的东西。那团东西落在地上,竟然像虫一样扭动,迅速钻进地板缝隙不见了。
我们俩都吓傻了。
师父突然出现在门口,脸色阴沉。“看见什么了?”他问。
我指着地板:“有……有虫子……”
师父走过来,蹲下查看,然后笑了:“是戏台下的老鼠叼来的棉线吧。看把你们吓的。”
他拍拍小月的背:“去歇着,喝点冰糖炖梨,润润喉。”
他的手掌贴在小月背上时,我看见小月的眼睛突然失神了一瞬。然后她点点头,乖乖走了。
那晚,我偷偷跟踪师父。
子时,他一个人去了戏班存放戏箱的仓库。我趴在窗缝偷看。
仓库里点着一盏油灯。师父打开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,那箱子我从未见打开过。
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陶罐,罐口用红布封着。他小心翼翼揭开红布,把手伸进去。
拿出来时,他手上缠着一条白色的、像蚕丝又像虫子的东西!那东西在他手指间蠕动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像在唱歌。
师父对着那东西轻声哼戏,哼的是《贵妃醉酒》。那白色的东西随着曲调扭动,像是在跳舞。
然后,师父做了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动作——他把那东西放进了自己嘴里!咽下去了!
我能看见他喉咙处明显的凸起,那东西顺着他食道往下爬。师父闭上眼睛,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。
几分钟后,他开口,唱了一句。那声音……那声音年轻了二十岁!是他巅峰时期的嗓音!
我吓得连滚带爬逃回房间,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,我仔细观察戏班里的每一个人。我发现,每个人脖子上都有一条极淡的、白色的细线,从锁骨延伸到耳后。不仔细看,以为是血管。
但我知道,那不是血管。
那是虫子。
我决定带小月逃跑。
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等到半夜,偷偷溜出戏班。可刚出大门,就看见师父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我们。
月光下,他的笑容温和依旧:“三水,小月,这么晚了,去哪啊?”
“师父……我们……我们去买夜宵。”我结巴道。
“戏班有规矩,夜里不能单独出门。”师父走过来,手搭在我肩上,“回去吧,明天还要赶场呢。”
他的手很冷,冷得像死人。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钻出来,透过衣服,刺进我的皮肤!
我猛地推开他,拉着小月就跑。身后传来师父的叹息:“傻孩子,你们能跑到哪去?”
我们没命地跑,跑过空荡荡的街道,跑过石桥,跑进了一片废弃的宅院。
躲在一间破屋里,我们喘着粗气。小月突然抓住我的手:“哥……我喉咙……好痛……”
她的声音又变了,这次变成一个老妇的声音,沙哑刺耳。
我点起火折子,看见她脖子上那道白线在发光!它在蠕动,在往她大脑方向爬!
“忍住!别说话!”我按住她,却不知该怎么办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我透过破窗往外看,看见戏班的所有人都来了!师兄师姐,琴师鼓手,甚至连厨房的刘妈都来了!
他们排着队,步伐整齐,眼神空洞,像梦游一样朝我们藏身的屋子走来。
师父走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那盏油灯。灯光下,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那影子的脖子处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一团纠缠的白线。
“三水,小月,出来吧。”师父的声音传来,还是那么慈祥,“你们是永声班的宝贝,师父不会害你们的。”
我捂住小月的嘴,示意她别出声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我听见师父说:“既然不出来,那师父只好请你们出来了。”
门被推开。不是被手推开的,是被无数条白色的丝线推开的!那些丝线从门外涌进来,像有生命的触手,朝我们卷来!
我拉着小月往后退,丝线却更快。一条丝线缠住小月的脚踝,她尖叫——这次是无数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!男女老少,戏腔念白,全从她一个人喉咙里喊出来!
丝线把小月拖向门外。我扑上去想拉住她,却被更多丝线缠住。那些丝线冰凉滑腻,钻进我的耳朵、鼻子、嘴巴!
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往我身体里钻!顺着鼻腔钻进大脑,顺着食道钻进胃里!
师父走进来,蹲在我面前,抚摸我的头:“傻孩子,这是‘丝虫’,是宝贝。它们吃了前辈们的‘声魂’,现在要传给下一代。你们唱得越好,丝虫越肥,就能活越久。”
他凑近我耳边,低声说:“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?九十七了。丝虫让我声音不老,让我活着。你也会的,三水,你会成为永声班下一任班主,活到下个世纪。”
我被丝线完全包裹,不能动,不能喊。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月也被裹成白茧,拖到师父脚边。
师父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罐,打开,里面是满满一罐白色的丝虫,在蠕动翻滚。
他捏起一条,轻轻放进小月微微张开的嘴里。丝虫扭动着钻了进去。
小月的眼睛瞪得滚圆,眼泪流下来,但身体一动不动。
“好了,这下你们兄妹都能永生了。”师父满意地笑着,“等丝虫在你们体内成熟,产下新卵,我们永声班就能继续传承了。一百年,两百年,永远唱下去。”
我被拖回戏班,关在房间里。丝虫在我体内扎根,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吸食我的“声音”。每当我想说话,想唱歌,它们就活跃起来,控制我的声带,发出“完美”的唱腔。
小月被关在隔壁。我偶尔能听见她的声音,已经不是她自己的,而是各种陌生声音的混合。她在哭,在笑,在唱,全是别人的情绪。
我试图反抗,试图把丝虫咳出来。但每次咳嗽,只会咳出更多丝虫,它们落在地上,又爬回我身体。
师父每天都来看我们,给我们喂一种黑色的药汤。喝了药,丝虫就更活跃,我们自己的意识就更模糊。
我开始做梦,做很多很多梦。梦里我是无数个人,唱无数出戏。那些人的记忆钻进我的脑子,我的记忆被挤到角落。
我知道,很快我就会消失,变成一具装着丝虫和无数声魂的皮囊。
直到那天,戏班来了个陌生人。
是个年轻学生,戴眼镜,背着画板。他说想给戏班画幅画,记录民间艺术。
师父热情接待,还让我们唱了一段。我站在台上,唱《黛玉葬花》。声音完美,身段完美,但我不是我在唱,是丝虫在控制我的身体。
唱完,那学生鼓掌,然后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。
回到房间,我打开纸条,上面写着:“我知你们受困,今夜子时,后院墙外见。”
我的心狂跳。还有人知道真相!
子时,我假装睡下,等看守的师兄打盹,偷偷溜出房间。戏班后院墙不高,我翻了出去。
那学生果然在,还带着两个人,一个老者,一个中年妇女。
“我叫秦书远,这两位是‘除祟会’的。”学生快速说,“我们追踪‘丝虫戏班’很久了。它们不是虫,是一种共生体,靠吸食宿主的‘声音记忆’为生,并复制传播。”
老者补充:“被寄生者会逐渐失去自我,变成声魂的容器。最终,丝虫产卵,卵需要新宿主,所以戏班不断收徒。”
中年妇女看着我的脖子:“你脖子上已经有‘声线’了,再晚几天,就彻底没救了。”
“怎么救?”我急切问。
“杀死母虫。”秦书远说,“每个丝虫群都有一个母虫,在班主体内。母虫死,子虫才会失去活力,可以被药物逼出。”
“但我师父……他体内真的有母虫吗?”
“一定有。”老者肯定地说,“而且母虫不死,子虫即使被逼出,也会寻找新宿主。我们必须一击必中。”
我们计划:明晚戏班在城隍庙唱大戏,那时所有人都在台上,师父一定会靠近观察。趁那时,用特制的银针刺入他后颈——母虫所在的位置。
秦书远给了我一根细长的银针,针尖泛着蓝光。“刺进去,母虫就会死。但你要快,母虫死前会反扑。”
我握紧银针,像是握住救命稻草。
第二天,城隍庙人山人海。戏班唱全本《长生殿》,我演杨玉环,小月演唐明皇——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浑厚的男声,眼神空洞。
师父坐在台下第一排,笑眯眯地看着。
戏到高潮,杨玉环被赐死那场。我唱“陛下负我”,声音凄婉,眼泪自然流下——但那不是我的眼泪,是丝虫模拟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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