噬语戏班(2/2)
我慢慢走向台前,像戏里那样跪下。师父就在几步之外。
就是现在!
我猛地起身,扑向师父!手中的银针狠狠刺向他后颈!
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,师父的身体僵住了。他转头看我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……怜悯。
“三水,你还是不懂。”他轻声道。
后颈被刺中的地方,没有流血,而是涌出无数白色丝线!那些丝线反卷过来,缠住我的手,钻进我的伤口!
银针被丝线包裹,融化!蓝光熄灭!
“银针杀不死母虫。”师父站起来,脖子上的皮肤裂开,露出下面一团巨大的、搏动的白色虫体!“因为母虫早就转移了。”
他指向台上的小月:“新的母虫,在你妹妹体内。”
我如坠冰窟,看向小月。她站在台上,面无表情,脖子处的皮肤透明,能看见里面一条肥大的白色母虫在蠕动!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是小月……”我嘶声道。
“因为母虫需要纯净的宿主。”师父说,“女孩子的身体更纯净。而且小月唱小生,声线跨度大,能容纳更多声魂。她会是完美的下一任班主。”
台上的小月突然开口,声音是师父的:“三水,来姐姐这里。”
不!那不是小月!
戏班的所有人都围了上来,他们的脖子都在发光,丝虫在共鸣。我被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秦书远他们想冲进来救人,却被丝虫组成的白墙挡住。那些丝虫像有意识一样攻击他们,他们不得不撤退。
我被拖回戏班。这次,我被绑在祠堂的柱子上。
师父——或者说,控制师父身体的母虫——对我说了最后的真相。
丝虫不是普通的寄生虫,它们是“声之妖”。古代有戏子唱到极致,声音成精,化为丝虫,寻找宿主延续自己的“声命”。
永声班的第一任班主,在明朝万历年间与丝虫共生。从此戏班代代相传,班主死后,母虫转移到下一个宿主,继续收集声魂。
“我们不是在害人,是在保存艺术。”师父说,“那些伟大的唱腔,如果不靠丝虫传承,早就失传了。你看,现在谁还能唱出真正的昆腔?谁还能哼出乾隆年间的调子?只有我们永声班,保存了三百年的声音。”
“可那些宿主呢?他们的自我呢?”我吼道。
“自我?”师父笑了,“艺术大于个人。能为艺术献身,是他们的荣耀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掏出一条特别粗的丝虫:“这是‘戏虫’,吃了它,你就会成为真正的名角。所有声魂任你取用,你能唱出任何你想唱的声音。”
丝虫在我眼前蠕动,散发诱惑的甜香。我的喉咙开始发痒,体内的丝虫在呼应。
“不……”我咬牙。
“想想小月。”师父低声说,“她现在是母虫宿主,活不过三十岁。母虫会吸干她的生命。但如果你成为‘戏虫’宿主,就能分担她的负担。你们兄妹,可以一起永生永世唱下去。”
我看着台上眼神空洞的小月,心在滴血。
“我……我愿意。”我说。
师父满意地笑了,把戏虫放进我嘴里。那东西冰凉滑腻,自动钻入我的喉咙。
瞬间,无数声音涌入我的大脑!三百年的戏文,无数名角的唱腔,海啸般淹没我的意识!
我自己的记忆被挤到角落,越来越模糊。我是谁?我是文三水?还是杨玉环?还是杜丽娘?还是无数个曾经被丝虫吞噬的戏子?
我不知道了。
我只知道要唱。
永远唱下去。
戏台永远在,丝虫永远在。
后来,永声班继续巡回演出,场场爆满。我和小月成了台柱子,我是旦角之首,她是生行之冠。
我们的声音被誉为“天籁”,没有人知道,那声音来自三百条丝虫,来自三百个被吞噬的灵魂。
秦书远他们又来过几次,但看到我们“自愿”唱戏,看到观众如痴如醉,他们最终放弃了。
“也许他说得对。”最后一次见面,秦书远苦笑道,“艺术确实需要牺牲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我已经不会用“自己”的声音说话了。
十年后,师父死了。母虫正式转移到小月体内。小月成了新班主,我成了她的副手。
我们收新徒,教他们唱戏。每个徒弟脖子上,都渐渐出现白色声线。
有时夜深人静,我会突然清醒一瞬。想起自己原来是文三水,想起要救小月。
但下一秒,丝虫就会蠕动,无数声魂涌上来,淹没那点微弱的自我。
我就继续唱。
唱到喉咙出血,唱到声带撕裂,没关系,丝虫会修复。
唱到观众流泪,唱到满堂喝彩。
这就是我的永生。
直到那晚,我咳出了一条不一样的丝虫。
它是金色的,很小,但在我手心扭动时,我感觉到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——那不是戏子的记忆,是一个医生的记忆。
记忆里,他在研究丝虫,想找到消灭它们的方法。他失败了,被丝虫吞噬,但他的记忆碎片留在了一条变异的子虫里。
这条金色丝虫,带着破解之法。
方法很简单:让母虫宿主唱一首特定的曲子,那曲子频率会共振杀死所有丝虫。但母虫宿主自己也会死。
我知道那首曲子。是一首失传的古调,叫《安魂引》。
我看着小月,她正在梳头,镜子里的脸还是十九岁的模样,但眼神苍老如百岁老妪。
母虫在吸食她的生命,她活不过今年了。
我做了决定。
那晚唱大戏,我临时改戏,唱《安魂引》。小月在台下听着,一开始茫然,然后突然捂住脖子——母虫在剧烈挣扎!
所有戏班成员都倒下了,他们脖子里的丝虫在死去,从七窍爬出,化为白灰。
小月看着我,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:“哥……”
然后她脖子炸开,母虫爆体而出,是一条巨大的、金色的虫尸。
小月倒下,死了。
丝虫全死了。
戏班成员醒来,恢复了自己的声音,但大多疯了——他们的大脑被太多声魂污染,无法承受。
我活了下来。金色丝虫保护了我。
但我喉咙里,还留着那条戏虫。它没死,只是休眠。
我离开戏班,独自流浪。有时忍不住唱戏,一开口,还是那些完美的、不属于我的唱腔。
我知道,戏虫还在。它等待复苏,等待新宿主。
一年后,我在路边捡到一个弃婴,女孩,哭声响亮。
我抱起她,看见她清澈的眼睛。
我的喉咙开始发痒。
戏虫苏醒了。
它想钻出来,钻进婴儿的嘴里。
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转身狂奔。跑到河边,我想把戏虫咳出来,却咳出一口血。
戏虫在我手心扭动,诱惑着我。
把它给孩子,她就能成为名角,你就能解脱。
我看着河水,又看着手心的戏虫。
然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吞回了戏虫。
不是给孩子。
是给我自己。
我继续流浪,偶尔唱戏维生。观众都说我是天才,一人能唱所有行当。
他们不知道,我喉咙里养着一百条声魂。
我不收徒,不教戏。
但有时路过戏班,听见孩子们吊嗓子,我会站很久。
喉咙里的戏虫在骚动。
它在渴望新宿主。
我在渴望传承。
终于有一天,我走进一个破败的戏班,对班主说:“我会唱戏,能教孩子。”
班主高兴地收留了我。
孩子们围上来,叫我先生。
我笑了,喉咙里的戏虫也在笑。
夜半,我坐在镜子前,张开嘴。
一条细细的白色丝线,从喉咙里爬出来,落在桌上。
我把它小心收进陶罐。
罐子里,已经有很多条了。
等攒够了,就喂给最有天赋的孩子。
丝虫永续。
戏文永传。
这才是真正的永生。
我对着镜子笑了。
镜中人也在笑,但那笑容,不属于文三水。
属于三百个渴望传承的声魂。
属于永声班。
属于永远唱不完的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