育巢之歌(1/2)

我是22世纪的新女性,名叫陆诗音。

职业是家庭主妇——或者用更时髦的说法,家庭情感架构师。

丈夫江望是一名神经链接工程师,我们住在第三新城的“和谐社区”。

我们的女儿江小满刚满六个月,是我自然受孕、自然分娩的。

这在22世纪很少见,大多数人都选择基因优化胚胎或人造子宫。但我和望都认为,自然生育的亲子链接更纯粹。

至少在出事前,我们是这样认为的。

小满三个月大时,我开始做奇怪的梦。梦里我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哺乳,但怀里不是小满,是一个透明的囊袋,里面装着某种搏动的东西。

每次醒来,乳房都会胀痛得厉害。哺乳顾问说这是正常现象,建议我多用吸奶器。

但我发现,吸出来的母乳颜色不对。不是乳白色,而是带着淡淡的蓝色荧光。在黑暗中,它会微微发光。

我告诉望,他检查后笑了:“诗音,是你最近吃的营养补充剂里有荧光素,安全的。医生推荐过,记得吗?”

我确实记得。怀孕后期,望开始给我准备各种营养剂,说是能优化母乳成分。我信任他,从没怀疑。

但荧光只是开始。

小满四个月时,开始表现出异常。她能长时间不眨眼,盯着一个点看。她的哭声有精准的节奏: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,像某种信号。

更怪的是,她对我的乳房表现出病态的依赖。不是饿了才要,而是每隔两小时必须吮吸,无论有没有奶。如果我不给,她会发出一种高频尖叫,那声音能让我头痛欲裂。

儿科医生检查后说一切正常:“有些高需求宝宝确实这样。陆女士,你太焦虑了。”

望搂着我的肩:“诗音,要不要试试社区的‘母亲舒缓计划’?很多新手妈妈都参加了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一种神经放松疗程,帮助调节产后激素。”他的笑容温柔,“我帮你预约了。”

疗程在社区医疗中心进行。我躺进一个蛋形舱,戴上神经链接头环。工作人员——一个笑容标准的年轻女子——柔声指导:“放松,想象温暖的阳光。”

舱门关闭。我感觉到微弱的电流通过头部,然后意识开始模糊。

我做了个梦,更清晰的梦。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、蜂巢般的结构前,每个六边形格子里都有一个女性,袒露胸部,哺育着透明囊袋。她们眼神空洞,嘴角却带着满足的微笑。

一个声音在蜂巢中回荡:“育巢计划,进展顺利。母体情绪稳定,营养输出达标。”

我想逃,但脚像生了根。低头看自己,我也穿着同样的白色袍子,怀里抱着一个囊袋,里面的东西在搏动,透过薄膜能看见——那不是婴儿,是一团纠缠的神经网络!

我尖叫着醒来,蛋形舱已经打开。工作人员弯腰看我,神情关切:“陆女士,做噩梦了?”

“那是什么……那些女人……”

“只是你的潜意识在加工焦虑。”她递来一杯水,水里也有淡淡的蓝色荧光,“很多母亲会梦见关于喂养的焦虑场景。很正常。”

我推开杯子,跌跌撞撞跑回家。

望已经下班,正在给小满喂瓶装奶。看见我,他皱眉:“诗音,你脸色很差。”

“医疗中心……那些梦……”

“我猜到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放下奶瓶,“所以我请了假,接下来一周都在家陪你。你需要休息。”

那晚,我趁望洗澡,偷偷检查了他书房里的神经链接设备。他平时不让我碰这些,说是工作机密。

设备连接着社区服务器。我打开历史记录,最近的一次上传就在今天下午——我从医疗中心回来的时间。文件名为:“母体七号:抗拒情绪记录。建议增加安抚剂剂量。”

母体七号?我?

我继续翻找,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夹。密码……我试了小满的生日,错误。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,错误。最后试了望的工号——文件夹打开了。

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,标签都是“母体x号:育巢进程”。

我颤抖着点开第一个。视频里是一个陌生女性,和我年龄相仿,坐在类似医疗中心的房间里,哺乳着一个透明囊袋。她眼神迷茫,嘴里喃喃:“宝宝乖……妈妈在……”

日期是三年前。

第二个视频,同一个女性,但明显消瘦,眼窝深陷。她机械地重复哺乳动作,囊袋里的东西已经长大,能看到雏形的肢体——但不是人类婴儿的肢体,更像是昆虫的节肢。

第三个视频,日期是一年前。女性躺在病床上,腹部高高隆起,但胸部依然在分泌蓝色荧光液体。旁白记录:“母体三号,成功孕育第二代育巢单元。生命周期剩余:四十二天。”

我捂住嘴,差点呕吐。

最后一个视频是最近期的。女性已经死了,尸体被解剖。她的子宫里,有一个完整的、蜂巢状的结构,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小型囊袋,每个都连接着她的血管系统。

旁白平静地陈述:“母体三号,完成最终孕育。收获二十三枚健康育巢单元。建议:提取记忆模板,用于下一批母体培训。”

我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冰冷。

浴室水声停了。我慌忙关掉设备,跑回卧室装睡。

望走进房间,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。他的手抚摸我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实验动物。

“诗音,”他轻声自语,“你要乖乖的。为了小满,为了我们的未来。”

那夜我没睡。凌晨三点,我偷偷起床,去婴儿房看小满。

她醒着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看见我,她笑了——那种标准的、不达眼底的婴儿笑。然后她伸出小手,不是要抱,而是指向我的胸部。

“妈妈……奶奶……”

六个月大的婴儿,不该说出完整词汇。

我退后一步。小满的笑容消失了,眼神变得冰冷。她张开嘴,发出那种高频尖叫!

望冲进来:“怎么了?”

“她……她会说话……”

“你听错了。”望抱起小满,轻轻摇晃,“小满才六个月,怎么会说话?诗音,你真的需要休息。”

但他的手指,在小满背后快速敲击着某种密码。小满停止尖叫,恢复平静,闭上眼睛装睡。

我确定,他们在沟通。

第二天,望说要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,中午就回。他一走,我立刻开始调查。

社区有中央数据库,居民可以查询公共服务信息。我用望的权限登录——他的密码永远是“小满生日+工号后四位”。

搜索“育巢计划”,无结果。搜索“母体”,无结果。搜索“蜂巢”,跳出一个页面:

“和谐社区:蜂巢式家庭支持系统。为产后女性提供全方位关怀,帮助顺利过渡母亲角色。详情请咨询社区医疗中心。”

页面配图是微笑的母亲和婴儿,但仔细看,那些母亲的笑容弧度完全一致,婴儿的姿势也一模一样,像复制粘贴的。

我放大图片,在其中一个母亲的瞳孔倒影里,看到了模糊的蜂巢结构。
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是社区志愿者,一个热情的中年女人:“陆女士,我们来送‘母亲关怀包’!”

我开门,两个志愿者推着小车进来,车上堆满母婴用品。她们熟练地开始检查我的厨房、冰箱、药柜。

“哎呀,维生素快吃完了,给您补上。”

“母乳保鲜袋也不多了。”

“这些过期食品得清理掉。”

她们像在自己家一样忙碌,我插不上话。最后,她们递给我一个密封的保温瓶:“这是社区营养厨房特制的汤,帮助泌乳的。今天内喝完哦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不需要。”

“需要的。”志愿者笑容不变,但眼神强硬,“每个母亲都要喝。为了宝宝好。”

她们离开后,我看着那瓶汤。淡蓝色的液体,在光线下微微发光。

我倒了一点在盆栽里。几小时后,植物的叶子开始扭曲,长出奇怪的瘤状物。

我没喝那汤。

中午,望回来了,带着医疗中心的工作人员。“诗音,我们担心你。”他神情疲惫,“你最近行为异常,可能是产后精神障碍的前兆。”

“我没有病!是你们有问题!那个育巢计划!那些母体!”

望和工作人员交换了眼神。工作人员上前,手里拿着注射器:“陆女士,冷静一下。这是温和的镇静剂,能帮你放松。”

我转身就跑,冲向婴儿房,想抱起小满一起逃。但婴儿床里,小满不在。

“小满呢?!”

“在安全的地方。”望挡住门,“诗音,听我说。你看到的那些……是为了人类进化必要的牺牲。但你不一样,你是我妻子,小满的母亲。你会安全的,只要你配合。”

“配合什么?变成那些母体?喂养那些怪物?”

“不是怪物。”望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,“是新一代人类。纯神经网络生命体,没有肉体的限制,没有疾病的困扰,永生不灭。而哺乳期女性的脑垂体和乳腺分泌物,是培育它们最好的营养基。”

他走近一步:“诗音,你很特别。你的神经反射模式能产生最优质的‘育巢素’。小满也不是普通婴儿,她是第一代神经生命体与人类的混合体。她需要你的乳汁完成最终转化。”

“所以小满不是我的女儿……”

“她是你的女儿,只是……更先进。”望试图摸我的脸,我躲开,“诗音,这是荣耀。你将为新人类的诞生做出贡献。你的意识会被上传,成为育巢的‘母神’,享受永恒的存在。”

工作人员趁机扑上来,注射器刺向我的脖子!我抓起桌上的婴儿监控器砸过去,趁机冲出房间。

我在社区里狂奔,想找人求助。但街上的邻居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。他们的动作很同步,转头,注视,微笑,像程序控制的玩偶。

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经过,车里不是婴儿,是一个透明囊袋。她看见我,微笑着打招呼:“陆姐,出来散步啊?”

我尖叫着继续跑。

社区大门紧闭,保安拦住我:“陆女士,您不能单独外出。需要您丈夫陪同。”

“让我出去!我要报警!”

保安的笑容和志愿者一模一样:“报警电话是110,您可以在家里打。”

我知道,我逃不出去。

回到家里,望在等我。小满也回来了,坐在儿童椅上,静静看着我。

“诗音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配合治疗,成为育巢的母神,意识永生。第二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冷下来:“成为母体三号那样的培养皿,肉体被榨干后丢弃。小满会由社区抚养,她会忘记你,接受新的母体。”

小满歪着头,用望的声音开口:“妈妈,选一。我想永远记得你。”

我跌坐在地上,泪水涌出。

我选了……假装选一。

“我配合。”我擦干眼泪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我要知道全部真相,我要亲眼看到育巢。”

望考虑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第二天,他带我去了社区地下——原来整个和谐社区的地下,是一个巨大的蜂巢实验室。

白色的走廊无限延伸,两侧是无数个六边形房间。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女性,连接着各种管线,哺育着透明囊袋。有些囊袋已经很大,能看见里面成型的神经网络生命体在搏动。

中央控制室里,屏幕显示着数据:

“育巢计划:第七阶段”

“存活母体:三百四十二名”

“神经生命体孵化进度:百分之八十七”

“预计全面替代时间:二百六十四天”

望自豪地介绍:“二十二世纪末,人类肉体已到进化极限。我们必须蜕变。神经生命体不需要食物、水、空气,可以直接在数据海中生存。而哺乳期女性的身体,是培育它们最好的温床。”

“那些女性……她们自愿的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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