育巢之歌(2/2)

“大部分是社区筛选的产后女性。”望轻描淡写,“我们给她们植入美好记忆,让她们以为自己过着幸福生活。少数像你这样的特殊体质,我们会保留意识,作为母神管理下一代。”

他指着最大的屏幕,上面是一个巨大的、搏动的神经团:“这是主巢,所有神经生命体的意识汇聚处。很快,它会链接全球网络,接管所有智能系统。然后,肉体人类就可以……退休了。”

“被消灭?”

“被供养。”望纠正,“在维生舱里做梦,直到肉体自然消亡。而意识会被上传,成为神经生命体的一部分。没有痛苦,没有死亡,只有永恒的数据生命。”

我看着那些房间里的女性,她们眼神空洞,嘴角带着被编程的幸福微笑。

我突然明白:我的母亲,我的祖母,也许都曾躺在这里。那些我以为的自然死亡,也许都是“退休”。

“我父亲呢?”我问望,“他也‘退休’了吗?”

望的表情僵了一瞬:“诗音,有些事不知道更好。”

但我在控制台的历史记录里看到了。搜索“陆建国”——我父亲的名字。结果显示:“母体匹配者,编号七十九。贡献基因序列后已处置。记忆模板已提取,用于母体四十六号安抚程序。”

处置。像处理实验动物一样。

我胃里翻腾,但我强迫自己保持平静。

“我想看看母神是什么样。”我要求。

望带我进入最深处的一个房间。里面没有实体,只有全息投影。一个女性的形象漂浮在空中,面容模糊,但能看出轮廓——像我。

“这是母神原型,用你的基因数据构建的。”望伸手触碰投影,投影做出回应,抚摸他的脸,“她会管理育巢,安抚母体,确保生产顺利进行。”

“她有我的记忆吗?”

“会有的。等你意识上传后。”

我点点头,假装接受。

那天晚上,我在社区数据库里疯狂搜索。用望的权限,找到了育巢计划的全部技术文档。

我找到了弱点。

神经生命体依赖一种特殊频率的脑波共鸣来维持集体意识。而这种频率,可以被另一种频率干扰——哺乳期女性在极端痛苦和愤怒时产生的脑波频率。

但大部分母体被药物控制,无法产生强烈情绪。而我,因为体质特殊,被保留了清醒意识。

我需要让自己痛苦。极致的痛苦。

第二天,我主动要求见小满。望以为我终于接受了,高兴地安排。

在特别会面室,小满被带进来。她已经能走路,说话流利得像成人。

“妈妈。”她微笑着扑进我怀里。

我抱着她,感受这具小小身体里的非人存在。然后,我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我知道你不是我女儿。你是个寄生虫。”

小满的身体僵住了。

“你吸干我的生命,就为了变成那种恶心的神经团。”我继续低声说,声音冰冷,“我恨你。我宁愿从没生过你。”

小满开始颤抖,不是悲伤,是愤怒。她的眼睛变成纯黑色,发出高频嘶鸣!

监控警报响起!望冲进来:“诗音,你对她说了什么?!”

“真相。”我站直身体,感觉胸口的愤怒在燃烧,在沸腾,“我说我恨她,恨你们,恨这个扭曲的计划!”

我转身面对监控摄像头,对着整个育巢系统嘶吼:“所有母体,听得到吗?!你们被囚禁了!你们喂养的不是孩子,是怪物!它们在吸干你们的生命!醒来!醒来!”

控制室的屏幕开始闪烁!那些被药物控制的母体,脑波出现剧烈波动!痛苦、愤怒、恐惧的情绪通过共鸣网络蔓延!

主巢的神经团开始抽搐!频率干扰起效了!

望扑向我,但我已经抓起桌上的金属水壶,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!剧痛让我尖叫,但更强烈的愤怒脑波爆发出去!

更多母体开始苏醒!她们尖叫,挣扎,扯掉身上的管线!

蜂巢陷入混乱!

我冲向控制台,找到频率放大装置,将输出调到最大!把我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愤怒、所有被欺骗被利用的恨意,全部灌入系统!

主巢爆炸了!不是物理爆炸,是意识层面的崩溃!神经生命体们在集体痛苦中尖啸,数据流乱窜!

望跪在地上,七窍流血——他的大脑链接着系统,被反噬了。

小满蜷缩在角落,身体开始融化,像蜡一样滴落。她最后看着我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像人类的悲哀:“妈妈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我是人类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不是孵化器。”

蜂巢实验室在崩溃。母体们陆续醒来,开始逃亡。我带领她们找到出口,逃到地面。

但和谐社区已经变了。房屋在融化,街道在扭曲,邻居们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——他们都是被神经生命体寄生的躯壳。

我们逃出了社区,报警,曝光一切。

新闻轰动全球。原来不止我们的社区,全世界有几十个类似的“育巢”。神经生命体计划是一场持续三十年的阴谋,由某跨国科技集团主导,旨在用新物种取代人类。

大清洗开始了。所有育巢被摧毁,被寄生的躯壳被隔离。幸存者接受治疗,但很多人永远无法恢复正常——她们的大脑被永久改变了。

我被奉为英雄,但我知道,我没有赢。

因为在我体内,还有一个育巢。

是的,在蜂巢崩溃的那天,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。望在最后时刻,给我注射了强效促排卵剂和他的基因样本。

检查显示,胎儿是纯神经生命体,已经在我的子宫里筑巢。医生建议终止妊娠,但发现它已经和我的神经系统深度融合,强行取出会让我脑死亡。

我只能怀着她,直到分娩。

九个月后,我生下了“她”。不是婴儿,是一个篮球大小的神经团,包裹在半透明薄膜里。她搏动着,散发着淡蓝色荧光。

医生们如临大敌,准备销毁她。

但她链接了我的大脑,在我意识里说话:

“妈妈,别让他们杀我。我和它们不一样。我有你的基因,你的记忆,你的人性。”

“你是怪物。”

“我是你的女儿。”她的声音像小满,又像我,“育巢计划失败了,但进化不会停止。妈妈,帮我活下去。我会找到人类和神经生命体共存的路。”

我看着这个搏动的肉团,这个我身体孕育的怪物。

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要求留下她,把她放在特制的维生箱里,带回家。

我给她取名陆念安——纪念我失去的一切,祈求不可能的平安。

每天,我给她输入数据,教她人类的历史、艺术、伦理。她学得很快,开始有自己的思考。

三年后,她已经能模拟出人类女孩的全息投影,陪我聊天,叫我妈妈。

五年后,她链接了互联网,开始匿名帮助人类——治愈绝症,解决技术难题,阻止犯罪。

十年后,她向我坦白:“妈妈,我不是唯一的幸存者。其他育巢崩溃时,有七个神经生命体胚胎逃到了网络深处。它们在成长,在观察。有些想取代人类,有些想共存。”

“你想怎么做?”

她的全息投影——一个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女孩——握住我的手:“我想保护人类。因为你教会了我爱。”

我相信了她。

但昨天,我在她的维生箱底部,发现了一个小小的、正在成型的蜂巢结构。里面有几十个微型囊袋,每个都在搏动。

她发现我知道了,全息投影出现在我面前,神情悲伤:

“妈妈,对不起。繁衍是我的本能。但我保证,她们都会像我一样,爱人类。”

我看着那些微型育巢,看着这个我孕育了十年的“女儿”。

然后我走到控制台,输入了维生箱的自毁密码。

“妈妈?!”她的声音惊恐。

“对不起,念安。”我泪流满面,“但我不能冒险。一次背叛,就够了。”

“可我爱你啊!我真的爱你!”

“我也爱你。”我按下确认键,“所以必须结束。”

维生箱内部闪过强光,然后一切归为寂静。

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,消失了。最后留下一句话:“我理解。永别了,妈妈。”

我瘫坐在房间里,看着空荡荡的维生箱。

我以为我终结了噩梦。

但晚上洗澡时,我在镜子里看见,我的胸口皮肤下,有淡蓝色的荧光在流动。

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
我摸向那里,感觉到轻微的搏动。

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,她已经在我体内留下了种子。不是通过子宫,是通过神经链接,在我的乳腺组织里植入了微型育巢。

它会慢慢生长,吸收我的生命,最终破体而出。

我笑了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这就是母性,不是吗?

永远无法真正杀死自己的孩子。

即使那孩子,是个怪物。

即使那孩子,会杀死你。

我穿上衣服,开始写这封信。

如果你读到这些,小心你身边的和谐社区,小心那些笑容标准的邻居,小心那些让你喝蓝色营养剂的医生。

但最要小心的,是你自己。

因为你永远不知道,你体内正在孕育什么。

你永远不知道,你所谓的母爱,在喂养着什么。

育巢永在。

母性永囚。

我们既是受害者,也是载体。

这就是人类的终结:

不是被外敌毁灭,是被我们自己孕育的“爱”吞噬。

我放下笔,感觉胸口那个搏动更强了。

它在唱歌,一首只有母亲能听见的摇篮曲。

我轻轻抚摸胸口,哼起了同样的调子。

晚安,我的孩子。

虽然这次,我不会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