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饥之宴(1/2)

我是五代十国时期的一个农妇,没有名字,村里人都叫我吕大家的。丈夫死在战乱里,留下我和五岁的女儿穗儿。

我们村在黄河边上,今年大旱,庄稼全枯了。树皮挖光,草根吃完,饿殍开始出现在路边。

穗儿已经三天没吃东西,肚子胀得发亮,那是吃观音土的结果。她躺在炕上,气若游丝:“娘,我梦见爹爹了,他说那边有白面馍馍……”

我抱着她,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
那天黄昏,村口来了个陌生男人。他穿着整洁的长衫,面色红润,在这个饿殍遍地的年头显得格格不入。

“大姐,”他站在我家篱笆外,声音温和,“想给孩子一口吃的吗?”

我警惕地护住穗儿:“我们没钱。”

“不要钱。”男人微笑,“只要你们跟我走。山那边有个村子,地里庄稼长得可好了,顿顿有粮。”

我盯着他油光水滑的脸,心动了。反正留在这里也是饿死,不如赌一把。

当夜,我抱着穗儿,跟着男人出了村。同行的还有七八户人家,都是饿得走不动路的。

走了整整两天,翻过三座秃山。就在我快撑不住时,眼前出现了一片山谷。

谷里果然有个村子,炊烟袅袅。最神奇的是,村外的田地里,麦子金黄金黄的,沉甸甸垂着头!
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同行的老汉颤抖着问。

带路的男人点头:“快进村吧,村长等着呢。”

村口已经站了一群人,男女老少都有,个个面色红润,衣服干净。为首的是个白胡子老者,拄着拐杖,笑呵呵迎上来:“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。屋里备了饭,先吃饱再说。”

我们被领到村中的祠堂。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桌,桌上放着热腾腾的馍馍、炖菜,甚至还有肉!

肉啊!我已经两年没闻过肉味了!

穗儿眼睛都直了,伸手就要抓。我拦住她,看向村长:“老丈,这……这肉是?”

“山里打的野味。”村长捡起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得满嘴流油,“放心吃,管够。”

饿极的人哪还顾得上许多。大家扑向饭桌,狼吞虎咽。我也撕下一块馍馍塞给穗儿,自己抓了块肉。

肉炖得烂,入口即化,香得让人想哭。但味道有点怪,说不出的腥甜。

穗儿吃得急,呛住了。我忙拍她的背,她咳出一小截东西——像手指头,但很小,像是婴儿的手指。

我僵住了。

穗儿却把那截东西捡起来,又塞回嘴里:“娘,这个脆脆的。”

我胃里翻江倒海,扭头看其他人。他们都在埋头猛吃,没人注意碗里的肉是什么形状。

“大姐不吃?”村长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。

“这肉……”我声音发颤。

“是肉啊。”村长笑容不变,“吃饱才有力气干活。明天开始,你们就要下地了。”

那夜,我们被安排住在村里空屋。屋子很干净,炕上铺着新稻草。穗儿吃饱喝足,很快睡着了。

我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截“手指”。

半夜,我悄悄起身,摸向祠堂。白天吃饭的碗筷还没收,堆在厨房的大木盆里。

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盆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
我凑近看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!

那是一堆啃干净的骨头,小小的,分明是孩童的骨架!头骨只有拳头大,肋骨细得像牙签!

我捂住嘴,不让自己尖叫。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!

“看到了?”是村长的声音。

我猛地转身,背抵着灶台:“你们……你们吃人!”

“不吃人,吃什么?”村长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能活下来就不错了。你们不也吃了?”

“我不知道那是——”
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村长走近一步,月光下他的脸像涂了白粉,“但你女儿吃了,你也吃了。走出去,也是要被官府剐的。不如留下,大家互相帮着,活下去。”

我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
“这村子存在三十年了。”村长蹲下来,声音像催眠,“黄河发一次大水,闹一次饥荒,就来一批新人。老的吃完了,就吃新的。轮回转,生生不息。”

“你们不怕遭天谴?”

“天?”村长笑了,“天早就死了。活着的人,才有资格讲仁义。”

他站起身:“明天开始干活。村里规矩:干活的人有饭吃,不干活的人……就是饭。”

我浑浑噩噩回到屋里。穗儿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油光。

我想吐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那肉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了。

第二天,我被分配到田里干活。麦田金黄得刺眼,但走近看,麦穗里结的不是麦粒,是一颗颗小小的、白色的东西,像牙齿。

我拔起一株麦子,根部缠着一缕头发。

“别看了,快割吧。”旁边一个妇人低声说,她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,“我来的第二天就知道了。但能怎么办?我儿子饿死了,我不想死。”

“你儿子……”

妇人别过脸:“在锅里。”

我手一抖,镰刀差点掉地上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村里不断有新人来,也不断有“老人”消失。每个人都心照不宣,埋头吃饭干活,像行尸走肉。

穗儿恢复了生气,甚至长胖了。她和其他孩子玩,笑得开心。有时她会问我:“娘,为什么村里没有小猫小狗?”

我无法回答。

一个月后的夜晚,我被一阵哭声惊醒。是孩子的哭声,从祠堂方向传来。

我悄悄摸过去,趴在窗缝往里看。

祠堂里点着油灯,村长和几个壮汉站在中央。地上跪着三个新来的孩子,都是七八岁模样,吓得直抖。

“别怕,不疼的。”村长摸着其中一个孩子的头,“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
一个壮汉举起木槌,狠狠砸向孩子的后脑!

我差点叫出声,死死咬住手背。

孩子软软倒下。另外两个孩子尖叫着想跑,被抓住,同样的命运。

壮汉们开始剥孩子的衣服,动作熟练得像杀猪宰羊。剥干净后,他们把孩子抬到案板上,开始分割。

我转过身,呕吐起来。吐出来的全是黄水,和一点没消化的肉渣。

一只手突然搭在我肩上!

我魂飞魄散,回头看见是那个红眼睛的妇人。她捂住我的嘴,把我拖到暗处。

“别出声!”她低声急道,“被他们发现你在偷看,下一个就是你!”

“他们……他们连孩子都……”

“孩子肉嫩。”妇人眼里涌出泪,“我第一个孩子就是这么没的。我看着他被拖走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逃?”

“逃?”妇人苦笑,“你以为没试过?村外那片林子,走进去就绕回来。这村子被咒了,进来就出不去。”

她抓住我的手:“但你不一样。你女儿还小,还没到‘出栏’的年纪。趁现在,得想法子。”

“什么法子?”

妇人凑到我耳边:“祠堂下面有地窖,藏着村子的秘密。我偷看过一次,里面……里面全是牌位。每个吃过人肉的人,名字都在上面。村长说,那是‘饥簿’,名字上了簿子,就永远离不开这里了。”

“我的名字……”

“你吃了肉,名字就在了。”妇人眼神绝望,“但你女儿还没吃‘那种肉’。她吃的只是普通的……普通的死人肉。她的名字还没上簿。”

我懂了:“只要她没吃孩子肉,就能出去?”

“也许。”妇人不确定,“但谁也没试过。村长看得紧,孩子长到十岁,就会被喂‘开荤肉’,那就是孩子肉了。吃了,名字就上簿,一辈子困在这里。”

穗儿还有五年。

五年内,我必须带她逃出去。

从那天起,我开始暗中观察。村长每七天会打开一次地窖,进去添名字。地窖入口在祠堂神龛后面,需要一把铜钥匙,村长随身带着。

我还发现,村里所有成年人都得过一种“病”。症状是半夜浑身发痒,皮肤下像有虫子在爬。必须喝村长给的“止痒汤”才能缓解。

我偷偷藏了一点汤渣,发现里面有细细的白色虫卵。

这不是普通的村子,这是一个人肉农场,我们既是饲养员,也是未来的饲料。

三个月后,红眼睛妇人“病”了。她浑身溃烂,躺在屋里没人管。我去看她时,她已经神志不清。

“地窖……”她抓住我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,“下面……不只是牌位……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她眼睛一翻,死了。

当晚,她的尸体就不见了。第二天午饭,多了一道炖肉。村长特意给我盛了一碗:“吕大家的,你照顾她辛苦,多吃点。”

我看着碗里颤巍巍的肉块,知道那是谁的肉。

我吃了。

一边吃,一边在心里发誓:穗儿,娘一定带你出去。

我开始策划偷钥匙。村长每晚都会去村东头一个寡妇家,待一个时辰。那是唯一的机会。

我用了半个月踩点,摸清路线。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,我溜进村长家。

钥匙就挂在床头,我伸手去摘——

“找这个?”村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我僵住了。

油灯点亮。村长坐在角落的椅子里,像是等了很久。

“早就知道你不安分。”他叹气,“但没想到你这么急。你女儿才五岁,还有五年好日子,急什么?”

“这不是日子,这是地狱!”

“地狱?”村长笑了,“外面才是地狱。这里至少能活着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:“吕大家的,我观察你很久了。你聪明,能忍,是个好苗子。想不想……当下一任村长?”

我愣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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