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身化魔(1/2)
我是宋朝的一个雕刻匠人,名叫石敢。这名字是师父取的,他说我命硬,敢雕鬼神,不怕冲撞。
我在汴京最大的佛寺“报恩寺”干活,专雕佛像。师父去年过世了,我就成了寺里首屈一指的佛像匠人。
住持慧明大师待我不薄,给的工钱足够养活一家老小。妻子早逝,留下个七岁的女儿阿圆,我既当爹又当娘,日子倒也平静。
变故是从那尊“千手观音”开始的。
慧明大师说,太后六十寿诞,要在寺里添一尊三丈高的千手观音,须得半年内完工。这是天大的活计,我接了。
观音像要立在新建的“慈航殿”。殿址选在寺后一片荒地,据说前朝是个乱葬岗,但佛门净土,百无禁忌。
开工那日,我带着三个徒弟挖地基。铁锹下去,挖出的土是暗红色的,像浸透了血。徒弟阿福嘀咕:“师父,这土不对劲。”
我抓起一把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腥甜,不像血腥,倒像庙里供果腐烂的味道。
“少废话,继续挖。”
挖到三尺深时,铁锹碰到硬物。扒开土,是一具白骨,盘腿打坐的姿势,身上还裹着破烂的僧袍。更怪的是,白骨怀里抱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四个字:“”。
我后背发凉,但还是强作镇定:“怕是前朝高僧坐化在此,去请慧明大师。”
慧明大师很快来了。他看着白骨,久久不语,最后长叹一声:“因果循环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”
“大师认得这僧人?”
“是贫僧的师叔祖,五十年前在此坐化。”慧明大师眼神复杂,“当年他留下预言:五十年后,,寺毁人亡。贫僧只当是妄语,没想到……”
他命人将白骨收殓,重新安葬。但石碑留下了:“石敢,这字你拓下来,或许有用。”
我不明白有什么用,但还是照做了。
继续往下挖,又挖出七八具白骨,都是打坐姿势,围成一圈。最中央,是一个空位,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坐下。
阿福声音发颤:“师父,这、这像是个阵法。”
我也有同感,但工期紧,顾不上许多。清理完白骨,打下地基,开始塑佛像的泥胎。
泥是从后山取的黄泥,混合稻草、糯米浆。但奇怪的是,无论和多少水,泥总是干得很快,而且颜色越来越深,最后竟变成暗红色,和挖出的血土一个颜色。
更怪的事发生在塑像过程中。
我按照《造像量度经》的比例塑形,可泥胎总是不对劲。观音的脸本该慈祥,塑出来却带着诡异的微笑,眼睛半睁半闭,像在偷看。
我推倒重来三次,次次如此。最后只能将就,想着上色后或许能掩盖。
泥胎塑好那天夜里,我被雷声惊醒。起身查看阿圆,却见她坐在床边,直勾勾盯着窗外。
“阿圆,怎么不睡?”
阿圆缓缓转头,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:“爹爹,观音娘娘在哭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窗外是慈航殿的方向。一道闪电劈下,瞬间照亮殿内——那尊未完成的观音泥胎,脸上竟挂着两道泥痕,像泪水!
我揉揉眼睛,再要看时,雷光已逝,只剩黑暗。
次日,我把这事告诉慧明大师。他沉默良久,从袖中取出那张拓片:“今夜子时,你带着这个,去殿里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佛身,是否真的……化了。”
子时,我提灯来到慈航殿。泥胎观音立在殿中,在摇曳的灯光下,那张脸更加诡异。嘴角上扬,眼睛却下垂,悲喜难辨。
我绕到背后,突然发现泥胎的背上有裂缝。凑近看,裂缝里不是泥,是暗红色的、像肉一样的东西,还在微微搏动!
我吓得连退几步,灯差点脱手。
“看到了?”慧明大师的声音突然响起。他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,手里也提着一盏灯。
“大师,这、这是什么?”
“是‘佛身’。”慧明大师走到泥胎前,伸手抚摸裂缝,“或者说,是佛身的‘肉身’。”
他告诉我一个惊人的秘密:报恩寺下面,镇压着一个“东西”。不是妖,不是魔,是“佛的反面”。
“佛有千面,慈悲是其一,忿怒是其二。但还有一面,是‘饥’。”慧明大师的声音在空荡的殿里回响,“佛本无欲,但人间香火拜得多了,愿力聚得厚了,就生出‘欲’来。要人拜,要人供,要人……献祭。”
“献祭什么?”
“活人。”慧明大师盯着我,“每五十年,需一具‘佛身’——也就是一具活人的肉身,塑在佛像里,镇压那东西。否则,它就会出来,吃掉整座寺庙,吃掉汴京,吃掉所有拜佛的人。”
我想起那些打坐的白骨:“所以那些僧人……”
“都是自愿的‘佛身’。”慧明大师点头,“但五十年前,师叔祖发现不对。那东西越来越强,需要的‘佛身’越来越多。他预言,这次需要的不止一具,而是……很多具。”
“很多是多少?”
慧明大师没有回答,而是指了指泥胎:“你看,它已经等不及了,开始自己‘长肉’了。若不能在七七四十九天内完成真正的佛身,它就会破土而出。”
“真正的佛身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活人塑像。”慧明大师一字一顿,“选一有佛缘之人,在其活着时,裹上特制的泥浆,塑成佛像。其人魂魄不散,肉身不腐,以生者之躯,镇死者之欲。”
我毛骨悚然:“这、这不是活埋吗?”
“是成佛。”慧明大师眼神狂热,“肉身成佛,永镇魔障。功德无量。”
“大师想选谁?”
慧明大师看着我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你,或阿圆。”
我如坠冰窟!
“你有佛缘,从你雕的第一尊佛像,贫僧就看出来了。”慧明大师走近一步,“但阿圆更有。那夜她看见观音哭,便是明证。她能与佛相通。”
“不!阿圆才七岁!”
“七岁正好,心思纯净,佛性最足。”慧明大师叹息,“石敢,这是宿命。五十年前,你祖父便是候选,但他逃了。因果轮回,如今落在你女儿身上。”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师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:“敢儿,带阿圆离开汴京,越远越好。”
可我没听。
我连夜带阿圆逃跑。但寺门紧闭,守卫的武僧拦住去路:“石师傅,大师有令,任何人不得外出。”
我被软禁在寺里。
第二天,慧明大师来看我,还带来了阿圆。阿圆抱着一尊小木佛,那是她生日时我刻给她的。
“阿圆,想不想永远和观音娘娘在一起?”慧明大师柔声问。
阿圆点头:“想。”
“那爷爷帮你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我想冲过去,却被两个武僧按住。慧明大师牵着阿圆走了,阿圆回头看我,笑得天真无邪:“爹爹,我去成佛啦。”
我撕心裂肺地吼叫,却无济于事。
三天后,慈航殿封闭,开始“塑佛身”。我被允许在外面听,但不能进。
殿里传来阿圆的歌声,她在唱我教她的童谣。然后歌声停了,变成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泥浆涂抹。
我疯了般撞门,头破血流。慧明大师走出来,手上沾着暗红色的泥:“成了。阿圆很勇敢,没哭。”
“让我见她!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慧明大师摇头,“四十九天后,开光之时,你便能见。”
我被关在禅房里,每日送饭的沙弥眼神躲闪。我问阿圆怎么样,他只说:“在佛前,很好。”
第七天,半夜,我听见敲墙声。很轻,三长两短,重复不断——是阿圆和我约定的暗号!
我扑到墙边,压低声音:“阿圆?是你吗?”
墙那边传来阿圆的声音,闷闷的,像隔着什么:“爹爹……我疼……”
“哪里疼?”
“全身都疼……泥巴好重……我喘不过气……”
我心如刀绞:“阿圆乖,爹爹一定救你出来!”
“爹爹快……它在吃我……”
“什么在吃你?”
“佛像里的东西……”阿圆的声音开始模糊,“好多手……在摸我……在往我身体里钻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我疯狂砸墙,直到武僧冲进来把我按住。
第二天,我以“完善佛像细节”为由,求慧明大师让我进殿。他想了想,答应了,但派了四个武僧“协助”。
殿里,千手观音已经塑成。三丈高,金身未镀,还是暗红色的泥胎。那张脸……竟有五分像阿圆!
我爬上脚手架,靠近观音的脸。眼睛是闭着的,但眼皮在微微颤动。我伸手轻触,眼皮下,眼球在转动!
“阿圆?”我低声唤。
观音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,向上扯了一下。
“它醒了。”身后突然响起慧明大师的声音。他也爬上来了,盯着观音的脸,“比预期快。看来阿圆的佛性,果然非凡。”
“放她出来!现在还能救!”
“救?”慧明大师笑了,“石敢,你还不明白吗?从阿圆进泥的那一刻,她就不是你的女儿了。她是‘佛身’,是容器,是镇压那东西的锁。”
他指着观音的胸口:“那东西就在里面,借阿圆的身体,感受人间。四十九天后,开光仪式,我们会用经咒将它彻底封印。那时,阿圆就真的成佛了。”
“那阿圆的魂魄呢?”
“与佛同在。”慧明大师双手合十,“阿弥陀佛。”
我看着他慈悲的表情,突然觉得无比恶心。
那天起,我假装顺从,认真“完善”佛像。实际上,我在找救阿圆的方法。
我发现,泥胎虽然坚硬,但有几个地方特别薄:耳后、颈侧、掌心。我用刻刀偷偷刮薄,想挖出洞来。
但刮开表层,下面不是泥,是暗红色的、像肌肉组织的东西。有温度,还在微微搏动。
更恐怖的是,有一次我刮耳后时,那“肉”突然裂开一道缝,里面露出一只眼睛——阿圆的眼睛!她眨了一下,流出一行血泪。
我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去。
夜里,我开始做怪梦。梦见自己也在泥胎里,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,钻进我的七窍,往身体里塞东西。塞的不是泥,是经文,密密麻麻的梵文,像虫子一样在血管里爬。
醒来后,我发现手臂上真的出现了淡淡的金色纹路,像刺青,但会动,慢慢向心脏位置蔓延。
我问送饭的沙弥,他大惊失色,跑去报告。慧明大师来了,看了我的手臂,脸色凝重:“‘佛印’……你也沾了因果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东西……选中你了。”慧明大师眼神复杂,“它要第二个佛身。”
“不!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慧明大师命人将我绑住,“原本只需要一具,看来它胃口变大了。也好,父女同殿,一同成佛,也是佳话。”
我被拖到另一间偏殿,那里也有一尊未完成的佛像,是弥勒佛。他们要活塑我!
挣扎中,我咬破舌尖,血喷在一个武僧脸上。他惨叫,脸上冒起白烟,皮肤开始溃烂——我的血有毒?
慧明大师眼睛亮了:“佛血!你果然是最佳容器!”
趁他们惊愕,我挣脱束缚,冲出偏殿。武僧们追来,我一头扎进慈航殿,反锁殿门。
殿里,千手观音静静矗立。我爬上脚手架,对着观音的耳朵喊:“阿圆!如果你还能听见,帮爹爹!”
观音的眼睛,突然睁开了!
不是泥塑的眼睛,是真实的、阿圆的眼睛!她看着我,眼神痛苦而清醒:“爹爹……砍掉……我的手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它在用我的手……长出来……快砍掉!”
我低头看,观音的几十只手中,有几只的指尖开始蠕动,长出细小的、像触须的东西。触须延伸,探向殿顶的梁柱,像在吸取什么。
我明白了,那东西在通过阿圆的身体,吸收寺庙的“气”,变得更强大。
可我怎么砍?那是阿圆的身体!
“爹爹……快……”阿圆的眼泪流下来,是血泪,“我不想……变成怪物……”
我一咬牙,抽出随身刻刀,爬上最近的一只手。手有真人大小,触感温软,像活人的手。我举起刀,却迟迟砍不下去。
“石敢!”殿外传来慧明大师的声音,“开门!你伤不了佛身!刀剑不入!”
像是回应他的话,我手中的刻刀突然变得滚烫,脱手落下。观音的手腕处,浮现出金色经文,像护盾。
“看到了吗?”慧明大师在门外喊,“佛身已成,外力难伤。出来吧,接受你的宿命。”
我看着阿圆的眼睛,她眼神绝望。
不,一定有办法。
我想到那些白骨,想到石碑上的“”。如果佛身会化魔,那说明这方法本身就有问题!
我爬下脚手架,冲到殿角,扒开地砖——下面是空的!是那些白骨原来的位置!
我跳下去,是个不大的地穴,正好容纳一人打坐。穴壁上刻满经文,但都被划花了。在最深处,有一行小字,是血书:
“佛本无身,何来化魔?皆是人心,自造枷锁。毁像,方能破妄。——释空绝笔”
释空,就是那个师叔祖!
他留下了破解之法:毁像!
可怎么毁?刀剑不入,火烧?这全是木头建筑,火烧连营。
我爬回殿里,看着高大的观音像。突然注意到,观音的莲花座下,有一圈缝隙,隐隐透出红光。
我用力推莲花座,纹丝不动。但当我将手臂上的金色纹路贴上去时,莲花座竟然缓缓旋转,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!
洞里有阶梯,我迟疑一下,钻了进去。
下面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中央是一个池子,池中不是水,是暗红色的、黏稠的液体,像血,但散发异香。池子周围,盘坐着九具僧人干尸,围成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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