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身化魔(2/2)

最惊人的是,池子正上方,对应着殿内观音像的位置,垂下来无数根暗红色的“脐带”,连接着池子。脐带在搏动,将池中液体输送到上面。

我明白了,这才是真相:所谓的“佛身”,不过是供养某个东西的媒介!上面的泥胎是壳,阿圆是导管,池子里的东西才是本体!

我走近池子,液体突然翻滚,浮上来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张脸,由液体凝聚而成,眉眼依稀像慧明大师,但年轻许多。

“你来了。”液体脸开口,声音缥缈,“我的……兄弟。”

“谁是你兄弟!”

“你啊。”液体脸微笑,“我们都是‘佛种’。五十年前,师父——也就是上任住持,将佛种分植在三个婴儿体内:我,慧明,还有你。”

我如遭雷击。

“你本名释真,是师父的私生子。”液体脸继续道,“但佛种在你体内不稳,师父将你送下山,抹去记忆,让你做普通人。慧明继承住持之位,我……成了‘佛源’。”

他示意池子:“这池中液体,便是我的血肉所化。五十年了,我困在这里,供养上面的佛像。每五十年,需要新的佛身来‘更新’我,否则我就会枯竭。阿圆就是新的佛源,她会取代我,而我会解脱。”

“解脱?怎么解脱?”

“死亡。”液体脸露出渴望的表情,“真正的死亡。五十年了,我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只有新的佛源接替,我才能消散。”

“所以慧明骗我?这不是镇压什么魔物,只是为了延续这恶心的供养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液体脸叹息,“最初,或许真是为了镇压什么。但几百年下来,早就变了味。现在,这只是个仪式,一个让报恩寺香火永续的秘密。你知道为什么皇家如此看重本寺吗?因为历代太后、皇帝,都饮过这池中‘佛液’,求长生。”

我想到每年浴佛节,寺里供奉的“圣水”,背脊发凉。

“所以阿圆她……”

“会成为下一任佛源,活五十年,然后被替换。”液体脸声音悲悯,“除非,你毁掉这一切。”

“怎么毁?”

“池底有颗‘佛心’,是这一切的核心。砸碎它,佛像皆崩,佛源皆亡。”液体脸顿了顿,“但上面的阿圆……也会死。佛心连着所有佛身。”

我陷入两难:让阿圆活五十年,生不如死?还是让她现在解脱,但亲手杀女?

“还有第三条路。”液体脸突然道,“你代替她。你是佛种,虽不纯,但可用。你入池,我教你转移之法,将佛源引到你身上。这样,阿圆能活,你得永生——虽然是被囚禁的永生。”

“永生?”

“佛源不老不死,除非被替换。”液体脸苦笑,“我进来时三十岁,如今还是三十岁的模样,虽然内里早已腐烂。”

我看着池中那张年轻的脸,想到阿圆未来五十年的痛苦。

“我换。”

液体脸笑了:“好。脱衣,入池。记住,过程很痛苦,但别反抗。”

我脱去外衣,踏入池中。液体黏稠温热,像活物般包裹上来,钻进毛孔。剧痛袭来,像千万根针同时刺入!

“忍住!”液体脸喝道,“念《心经》!”

我强忍剧痛,开始念诵。液体渗透越来越深,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池底升起,透过脚底,钻进我的身体——是那颗“佛心”!

它在我的胸腔里扎根,搏动,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

同时,我感觉到连接阿圆的那些脐带,开始转移,一根根断开上面的连接,转向我。

成功了!阿圆自由了!

但就在这时,液体脸突然狂笑:“傻瓜!你真信了?”

池水沸腾,液体脸扭曲变形:“哪有什么转移之法!佛心只能有一个宿主!你入池,就是成为我的养料!我会吸收你的佛种,变得更强大,然后彻底控制阿圆,让她成为完美的傀儡!”

我中计了!

液体疯狂涌入我的七窍,要挤爆我的身体!我能感觉到佛心在挣扎,试图逃离,但被池水死死按住。

绝望中,我想到石碑上那句话:“毁像,方能破妄。”

佛像的核心是佛心,而佛心现在……在我体内!

我做了最后的决定。

用尽所有力气,我双手插入自己胸膛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插入!液体让我的身体变得柔软,手指穿透皮肉,抓住了那颗搏动的佛心!

“你疯了!”液体脸尖叫,“毁了佛心,你也会死!上面所有人都会死!”

“那就……一起死吧。”

我用力一捏。

佛心爆开。

世界变成纯白。

没有声音,没有痛楚,只有无尽的白。

然后,白褪去,我发现自己站在慈航殿里。观音像完好无损,阿圆从莲花座上跳下来,扑进我怀里:“爹爹!你醒啦!”

我愣住了。

殿门打开,慧明大师走进来,笑容和蔼:“石敢,你昏睡三天了。塑像时从脚手架摔下,幸好无大碍。”

我低头看手臂,没有金色纹路。摸胸膛,没有伤口。

“那池子……液体脸……”

“什么池子?”慧明大师皱眉,“你做噩梦了。慈航殿下面是实心的,哪有地穴?”

我冲出殿,扒开地砖——果然是实的!

难道一切都是梦?

阿圆拉着我的手:“爹爹,观音娘娘的眼睛,我按你教的,刻成半睁半闭,对不对?”

我抬头看观音像,眼睛确实是半睁半闭,但眼神慈悲,没有诡异感。

我松了口气,也许真是噩梦。

但当我转身时,瞥见观音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,向上扯了一下。

像在笑。

又像在等待。

夜里,我搂着阿圆睡觉。她呼吸均匀,小脸安详。

窗外月光如水,照在她脸上。

我突然发现,阿圆的嘴角,也带着同样的、细微的弧度。

和观音一模一样。

我轻轻摇她:“阿圆?”

阿圆睁开眼睛,眼神空洞:“爹爹,佛说,要有光。”

她的手抬起,指向油灯。灯芯无火自燃。

然后她笑了,完全睁开的眼睛里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纯金。

“佛说,众生皆苦。”

“佛说,以身饲我。”

“佛说……”

“你该醒了。”

她的小手,按在我的额头上。

剧痛炸开!

这次,我真的醒了。

发现自己还在池中,液体已经淹没到脖子。液体脸就在面前,离我只有一寸。
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轻笑,“梦境可好?”

“阿圆……”

“在上面,快成佛了。”液体脸抬头,“你昏睡了三天,仪式……快完成了。”

我疯狂挣扎,但身体被液体锁死,动弹不得。

头顶传来诵经声,浩大庄严。那是开光仪式的经咒!

“不——!”

液体脸贴近我,几乎鼻尖相触:“别担心,你不会死。佛心已与你融合一半,你现在是半成品。等仪式完成,阿圆成为完美佛源,你就会成为……我的食物。”

他张开嘴,嘴裂开到耳根,里面不是舌头,是无数细小的触须。

触须伸向我的脸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等死。

但就在触须碰到我皮肤的瞬间,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!

池水翻腾,液体脸惨叫:“怎么回事?!”

震动越来越强,顶部开始掉落土石。然后,一道裂缝炸开,阳光刺入!

裂缝中,垂下来一个人——是阿圆!她被泥浆包裹,但眼睛清明,手里握着一把刻刀,我的刻刀!

“爹爹!接住!”

她用尽全力,将刻刀掷下。刀在空中翻转,刀尖朝下,直直坠向池子。

液体脸想挡,但太迟了。

刻刀刺入池中,不是刺中他,是刺中池底某个东西。

佛心。

真正的佛心,一直藏在池底,从未进入我体内。

刀尖刺入的瞬间,液体脸发出非人的尖啸!他的脸融化,身体崩解,池水变成黑色,散发恶臭。

连接上面的脐带纷纷断裂。

我感觉到束缚松开,拼命向池边游。阿圆从裂缝中伸手:“爹爹!抓住!”

我抓住她的手,她用力拉我。泥浆包裹的她,力气大得惊人。

爬出池子,爬出地穴,回到殿中。观音像已经开裂,从裂缝里渗出黑色液体。

殿外,慧明大师和僧众倒了一地,七窍流血,不知生死。

阿圆身上的泥浆片片剥落,露出完好的身体。她扑进我怀里,放声大哭。

“阿圆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
“观音娘娘……帮我了……”阿圆抽噎,“她在我脑子里说话……教我怎么找到真的佛心……教我怎么下来……”

我抱着她,泪流满面。

后来,报恩寺被封了。朝廷说是地基不稳,殿宇危殆。慧明大师和核心僧众皆“暴病而亡”,其实是佛心被毁的反噬。

我和阿圆离开汴京,去了南方小镇,隐姓埋名。

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
但阿圆变了。她不再爱玩闹,常常独坐,一坐就是半天。有时自言自语,像在和人对话。

我问她和谁说话,她答:“观音娘娘。”

“她在哪?”

阿圆指着自己的心口:“在这里。”

一个月后,阿圆开始做梦游。半夜起身,走到院子里,用树枝在地上画复杂的图案。我看不懂,但觉得眼熟——很像当年拓下的石碑符文。

我带她看郎中,郎中说孩子受了惊吓,开安神药。

药吃了,梦游停了。但阿圆的眼睛,渐渐变成淡金色。不是黄,是金,像融化的黄金。

昨天,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我走过去,她突然抬头:“爹爹,佛心没死。”

我一愣。

“它在我这里。”阿圆平静地说,“那天,我抓住刻刀时,它就钻进我手里了。现在,它在我心里生根了。”

我掀开她的衣襟,在她心口位置,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,像一颗心脏的形状。

“疼吗?”

“不疼。”阿圆笑了,笑容悲悯,像极了观音,“佛说,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。”

她摸摸我的脸:“爹爹,别怕。这次,我会控制好它。我不会变成怪物。”

“你会……怎么样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圆望向北方,汴京的方向,“但我知道,报恩寺下面那东西,只是睡着了。它还会醒。而这次,只有我能阻止它。”

她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:“爹爹,我饿了,做饭吧。”

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,突然明白:我的女儿,早在踏入慈航殿的那一刻,就已经不完全是阿圆了。

她是佛身,也是魔障。

是救赎,也是诅咒。
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
就像池中液体脸说的:轮回转,生生不息。

,魔身成佛。

无始无终。

永无止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