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瘴遮天(1/2)
我是元朝至正年间的一个画匠,名叫胡不为。这名字是我爹起的,他说贱名好养活,不为官不为财,平平安安就行。
我在大都南城开了间小画铺,专给人画肖像、补壁画,偶尔接些官府的零活,日子勉强过得去。
妻子早亡,留个女儿叫小绫,今年八岁,乖巧懂事,是我唯一的念想。
变故是从那批颜料开始的。
那天,铺子里来了个色目商人,高鼻深目,裹着头巾,说一口生硬的汉话。他背着个鼓囊囊的羊皮袋,神秘兮兮地凑近:“画师,有好东西,西域来的,保你没见过。”
我本不想理会,但他倒出来的东西让我挪不开眼——是颜料,但颜色之鲜艳,前所未见。有一种红,红得像刚割开的动脉;一种蓝,蓝得像深夜的鬼火;最奇的是金,不是普通的金粉,是会流动的、有生命的金色,在陶碟里微微蠕动。
“这叫‘活彩’。”色目商人咧嘴笑,露出镶金的牙齿,“用特殊法子制的,画上去,百年不褪,还会随着光线变深浅。一幅画,能卖出十幅的价。”
我心动了。最近官府要重修城隍庙,正招标壁画,若用这颜料,胜算大增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商人摇头,“只要画师答应,用这颜料画满三幅画:一幅肖像,一幅风景,一幅……神佛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商人把颜料推到我面前,“画好了,自有你的好处。”
我疑心是骗局,但颜料实在诱人,便答应了。商人留下颜料和一张羊皮纸,上面写着调配方法,末尾有一行小字:“画成之日,。”
我没看懂,也不在意。
当晚,我就用那红色给小绫画了幅小像。颜色确实神奇,上纸后仿佛会呼吸,把小绫画得活灵活现。小绫看着画像,歪着头:“爹爹,画里的我在动呢。”
我笑她童言无忌。
第二天,我开始画第一幅正式作品——给东城布庄王掌柜画肖像。王掌柜要求画在丝帛上,挂在堂屋。
我用那蓝色调了底色,金色勾边。画到眼睛时,金色颜料突然在笔尖跳动了一下,像活物般自己流进瞳孔的位置,形成两个旋转的金色漩涡。
我吓了一跳,再看时,漩涡又不见了,只是普通的金色眼睛。
画成那日,王掌柜很满意,多给了赏钱。但三天后,王家派人来,说王掌柜疯了,整天对着画像说话,说画里的人走出来了。
我去看时,王掌柜被绑在椅子上,两眼发直,嘴里喃喃:“蓝色的……全是蓝色的……他在对我笑……”
我看向那幅画,悚然一惊:画中王掌柜的背景,原本是普通的厅堂摆设,现在却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、旋涡状的虚空!而王掌柜的眼睛,真的在微微转动,盯着我看!
我连夜带着小绫搬了家,从城南搬到城北。
但颜料已经用了,停不下来。城隍庙的活计接了,定金收了,毁约要赔十倍。
我只能硬着头皮画第二幅:城隍出巡图。这是大幅壁画,要画在庙墙整面。
我用上了所有颜色。画到一半时,怪事频发。夜里颜料会自己移动位置,早晨来看,画面总有细微变化。城隍的脸越来越像那个色目商人,小鬼的模样竟有些像王掌柜。
更怪的是,来帮忙的学徒阿青,在调金色颜料时,手指沾了一点,第二天那根手指就变成了金色,不是染色,是皮肤肌肉都变成了金属般的金色,还有温度,会动。
阿青吓疯了,砍掉了那根手指。断指在地上扭动,像条金虫子,最后化成一滩金水,渗进地砖。
我意识到这颜料不是好东西,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壁画完成那日,城隍庙来了许多人观看。众人皆惊叹颜色鲜亮,唯独一个游方老僧,看了一眼就面色大变,转身便走。我追出去,老僧回头看我,眼神悲悯:“施主,你闯大祸了。”
“大师何意?”
“这不是颜料,是‘彩瘴’。”老僧低诵佛号,“西域邪术,以活人精血混矿山毒砂,佐以咒术制成。画成三幅,便成阵眼,会引来‘瘴母’,遮天蔽日,吸食方圆百里生灵的色彩,只剩下黑白二色。而失了色彩的人,会变成行尸走肉。”
我如遭雷击:“如何破解?”
“毁画。”老僧道,“但颜料已活,毁画会遭反噬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找到制颜料的‘瘴母’,在她成形前,用她自己的颜色将她封回。”老僧从袖中掏出一枚古钱,中间方孔,“此钱能辨‘瘴气’。你靠近颜料源头时,它会发热。记住,瘴母无形,会化为你最亲近之人的模样,诱你完成第三幅画。”
他顿了顿:“第三幅,是神佛对吧?万万画不得。神佛像成,瘴母借佛形显圣,就再也封不住了。”
老僧走了,留下古钱和我一身的冷汗。
我回到铺子,把所有颜料锁进铁箱,埋在后院。决定不再画第三幅。
但那天夜里,小绫病了。高烧不退,浑身起红疹。郎中看了,摇头:“怪病,从未见过。”
我守在她床边,半夜她突然睁眼,瞳孔变成金色:“爹爹,画佛吧。画了,我就好了。”
声音不是小绫的,是个成年女子。
“你是谁?!”
“我是能救你女儿的人。”小绫的嘴机械开合,“画完第三幅,我给她色彩,给她永生。”
“滚出我女儿的身体!”
我掏出古钱按在小绫额头,她尖叫,身体剧烈抽搐,一缕彩烟从七窍冒出,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——正是那个色目商人,不,是女扮男装的色目女人!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彩烟发出咯咯笑声,“颜料已种在你女儿体内,她不画,就会慢慢褪色而死。你看。”
我低头,小绫的手臂开始变得透明,能看见下面的血管骨头,颜色正在流失!
“画!我画!”我嘶吼,“但你要放过我女儿!”
“自然。”彩烟重新钻回小绫身体,“三日后,我要一幅千手观音,画在你家堂屋墙上。记住,用所有颜色,尤其是……你女儿的血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颜料不够了,需要新鲜的血来激活。”小绫露出诡异的微笑,“一点点就好,死不了人。”
那夜,我抱着逐渐透明的小绫,泪流满面。
第二天,我开始准备第三幅画。但我留了个心眼——去找那个色目商人的下落。大都的色目人聚居在城西“蕃坊”,我挨家挨户打听,终于在一个老胡商那里得到线索。
“你说卖活彩的色目女人?”老胡商捋着胡子,“是不是左边眉毛有颗红痣?”
我点头。
“那是‘彩妖’阿依莎。”老胡商压低声音,“西域来的巫女,专做这种买卖。她卖的不是颜料,是‘种子’。买家用颜料作画,画成三幅,种子就发芽,把画者一家都变成‘彩奴’,供她驱使。”
“彩奴?”
“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。”老胡商眼神恐惧,“全身只剩下一种颜色,靠吸食别人的色彩活着。阿依莎手下有几十个彩奴,红黄蓝绿都有,专在夜里出动,偷小孩的颜色。”
我想起城里最近丢孩子的传闻,脊背发凉。
“怎么对付她?”
“对付不了。”老胡商摇头,“除非找到她的‘本彩’——就是她自己的颜色源头。每个彩妖都有一种本命颜色,藏在她身体某处。毁了本彩,她就完了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本彩会动,平时看不出来。”老胡商想了想,“但当她施法时,本彩会显现在她眼睛里。你女儿中的是‘无色瘴’,要解,需要阿依莎的本彩做药引。”
我有了计划。
三日后,阿依莎准时来了。这次她恢复女装,果然左边眉毛有颗红痣。她牵着小绫,小绫已经透明得像玻璃人,只有眼睛还有点颜色。
“开始吧。”阿依莎微笑,“墙已经给你刷白了。”
堂屋的墙确实被刷得雪白,白得刺眼。我调好颜料,阿依莎割破小绫的手指,滴血进颜料碟。血液混入,颜料顿时沸腾,冒出彩烟。
我拿起画笔,手在抖。
“画呀。”阿依莎催促,“画千手观音,画好了,你女儿就有救了。”
我开始画。第一笔落下,墙面突然吸住了笔,颜料自动流淌,形成图案——根本不是我在控制!
阿依莎狂笑:“对!就是这样!让它自己画!”
壁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。观音的脸渐渐浮现,竟是小绫的模样!千只手从背后伸出,每只手里都握着一件东西:剪刀、针线、画笔、调色盘……全是画匠的工具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整面墙爆发出刺目的彩光!光芒中,壁画活了!观音的眼睛转动,看向阿依莎:“母亲,我饿了。”
阿依莎张开双臂:“来,我的孩子,吃吧!吃掉这个画匠,你就能完全成形了!”
观音从墙上伸出一只蓝色的手,抓向我!我掏出古钱砸过去,手被烫得缩回。
“没用的!”阿依莎冷笑,“三幅已成,彩瘴阵启动!你看外面!”
我看向窗外,天空正在变色!不是天黑,是色彩在消失!蓝天褪成灰白,绿树变成黑灰,行人身上的衣服颜色也在消退!
整座大都,正在变成黑白的世界!
而颜色汇聚成一条条彩带,流向我家,流进壁画观音体内!观音越来越鲜艳,越来越真实,半个身子已经从墙上凸出来了!
“爹爹……”小绫微弱的声音传来,“她的本彩……在右眼里……是紫色……”
我猛地看向阿依莎,她右眼瞳孔深处,果然有一抹流动的紫!
但怎么取?她不会乖乖让我挖眼睛。
观音又伸出更多的手,这次是红色的、黄色的、绿色的……每只手都抓向我。我躲闪不及,被一只金色手抓住脚踝,瞬间,我的脚变成了金色,失去知觉!
“你的颜色,归我了!”观音张开嘴,嘴里是旋转的彩色旋涡。
千钧一发之际,我做了疯狂的决定:扑向阿依莎!
她没想到我会攻击她,被我扑倒在地。我一手掐住她脖子,另一只手直插她右眼!
“你疯了!”阿依莎尖叫,“杀了我,彩瘴失控,全城人都得死!”
“那就一起死!”
我的手指抠进她眼眶,触到一个硬物——不是眼球,是一颗冰冷的、葡萄大小的紫色珠子!我用力一拽,连着眼球扯了出来!
阿依莎发出非人的惨嚎!她的身体开始崩解,像打翻的颜料盘,各种颜色流淌一地。那颗紫色珠子在我手里跳动,发出灼热的高温。
壁画观音也惨叫,身体出现裂痕,颜色开始倒流!
“小绫!吞下去!”我把珠子塞进小绫嘴里。
小绫吞下紫色珠子,透明身体瞬间染上淡淡的紫,然后紫色扩散,重新长出色彩!皮肤恢复肉色,头发变黑,眼睛变亮。
但阿依莎的血肉在地上汇聚,重新凝聚成人形——一个完全由流动颜色组成的怪物!没有五官,只有不断变换的色彩。
“还给我……”怪物发出混沌的声音,“我的本彩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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