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瘴遮天(2/2)

它扑向小绫。我挡在前面,被撞飞出去,砸在墙上。壁画观音彻底崩塌,彩光四溅。

小绫突然站起来,眼睛变成深紫色。她张开嘴,发出一声尖啸——不是声音,是色彩!紫色的波纹扩散,所过之处,怪物的颜色被剥离,吸入她口中!

怪物挣扎,但颜色越来越少,最后变成一团灰白的、人形的影子,瘫倒在地。

小绫打了个嗝,嘴角溢出彩烟。她看向我,眼神陌生:“爹爹,我饱了。”

“小绫?”

“我是小绫,也不是了。”她摸摸自己的胸口,“阿依莎的本彩在我这里,她的记忆,她的力量,都是我的了。还有外面那些彩奴……都在呼唤我。”

窗外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我扒着窗沿看,巷子里站着几十个“人”——不,是彩奴!全身只有一种颜色,红的像血,蓝的像靛,黄的像金,正齐齐跪下,朝我家跪拜。

“他们在拜新主。”小绫走到我身边,“阿依莎死了,我吞了她的本彩,就是新的彩妖。爹爹,你帮我完成了三幅画,唤醒了瘴母,现在瘴母是我了。”

我浑身冰冷:“不……小绫,你醒醒……”

“我很清醒。”小绫微笑,笑容里有阿依莎的影子,“爹爹,你知道吗?颜色是有生命的。它们饿了,要吃更多的颜色才能活下去。阿依莎养了它们五十年,现在该我养了。”

她指向窗外黑白的世界:“你看,整个大都的颜色都被我吃了。但不够,远远不够。我要吃更多,更远,直到……”

她转头看我,眼神狂热:“直到全天下的颜色,都是我的。”

我明白了,我从头到尾都被算计了。色目商人找上我,不是偶然,是选中了我。因为小绫是罕见的“无色体”,是最适合继承本彩的容器。让我画三幅画,只是为了激活她体内的潜质。

“你……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

“从我生下来就注定了。”小绫轻声道,“娘不是病死的,是被阿依莎抽干了颜色。我天生无色,就是在等这一天。爹爹,你养我八年,我很感激。所以我不杀你,我给你最荣耀的位置——”

她伸出手,指尖变紫:“当我的第一个彩奴,金的颜色,配你。”

我转身就跑,但门被彩奴堵住。金色的手从背后抓住我,紫色注入我的身体。剧痛袭来,我能感觉到颜色在掠夺我的身体,我的记忆,我的感情……

最后一眼,我看见小绫——不,新彩妖——站在堂屋中央,张开双臂。彩奴们涌入,跪满一地。窗外,黑白的大都开始重新上色,但不再是自然的颜色,是诡异的、鲜艳的、扭曲的色彩。

天空变成紫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

我失去了意识。

醒来时,我躺在自己的铺子里。身体变成了金色,从里到外,纯粹的、流动的金。我能看见颜色了,不是用眼睛,是直接感知。我能听见颜色的声音:红色的饥饿,蓝色的忧郁,绿色的嫉妒……

小绫——现在该叫她紫主——坐在柜台后,正在调一种新颜色。看见我醒了,她微笑:“金奴,去城东,把李裁缝铺的红色收来。他家的红布,颜色很正。”

我的身体自动执行命令,走到街上。行人看见我,惊恐躲避。他们身上还有残存的颜色,在我眼里像可口的食物。

我忍不住伸出手,抓住一个穿红裙的女人。她的红色顺着我的手指流过来,注入我体内。女人尖叫着倒下,裙子变成灰色,皮肤也变得灰白。

我饱了,但更饿了。

紫主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:“对,就这样。吃吧,吃光所有的颜色。等天下只剩黑白,我们就是唯一的色彩。”

我成了她最得力的彩奴,带着其他彩奴,一夜之间吃光了半条街的颜色。失去颜色的人不会死,但变成灰白的行尸,呆呆站着,等着腐烂。

第七天,紫主召集所有彩奴:“不够快。我要你们分散出去,去其他城,其他省。三年,我要整个天下都变成我们的颜色。”

彩奴们欢呼——如果那种色彩波动能算欢呼的话。

我被派往南方。临行前,紫主单独见我:“金奴,你是我爹爹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如果你能找到破解之法,就来杀我。如果找不到,就帮我征服这个世界。”

她眼中闪过一丝小绫的影子,但很快被紫色淹没。

我上路了。一路南下,吃光沿途的颜色。村庄变成黑白,城镇变成黑白,河流变成黑白,山峦变成黑白。

我麻木地执行命令,但心里那个胡不为还在挣扎。我暗中寻找破解之法,问过道士,访过高僧,翻遍古籍。

终于,在江南一座古寺的残卷里,我找到了记载:“彩瘴,色妖之灾。破之法有二:一曰‘无色之心’,即寻一天生无色之人,在其未成妖前杀之;二曰‘万色归元’,集齐世间所有颜色,炼成一滴‘原彩’,可洗尽妖彩。”

第一个方法晚了。第二个……集齐世间所有颜色?何其难。

但我别无选择。

我开始偷偷收集颜色。每吃一处,我私藏一丝最纯净的色根,存在特制的色囊里。红橙黄绿青蓝紫,还有千百种中间色。

同时,我暗中寻找其他彩妖的踪迹——既然阿依莎能成妖,世上必有同类。

三年后,我在岭南遇见了一个绿主。他是个老画师变的,全身翠绿,控制着几十个绿奴。

我假装投靠,取得信任。一夜,我偷了他的本彩——一颗翡翠色的珠子。

吞下绿珠的瞬间,我体内的金色开始变化,与绿色融合,变成一种怪异的金绿色。我力量大增,但也更不像人了。

绿主临死前狞笑:“没用的……你集得越多,离人越远……最后,你会变成比彩妖更可怕的……”

他没说完就化了,变成一滩绿水。

我不在乎了。我继续收集,蓝主、红主、黄主……每杀一个,我就夺其本彩。我的颜色越来越杂,身体越来越不像人,像打翻的调色盘,各种色彩流动、混合、争斗。

十年后,我集齐了三百六十五种主色。我的身体变成一团不断变化的彩光,人形早已消失。

我回到大都。这里已经变成色彩之都,但不是自然的色彩,是扭曲的、流动的、有生命的颜色。人们在彩光中歌舞,不知自己早已不是人。

紫主——小绫——坐在皇宫的龙椅上,全身晶莹剔透,像紫水晶雕成的。看见我,她笑了:“爹爹,你回来了。你变得……真美。”

“小绫,收手吧。”

“收手?”她站起身,展开双臂,“你看看这世界!多美!是我给了它颜色!是我让它活了过来!”

“这不是活,这是病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她走下台阶,靠近我,“爹爹,你集齐了这么多颜色,是想炼‘原彩’杀我吗?可惜,你漏了一种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爱。”她轻轻抚摸我的彩光身体,“爱的颜色,粉红色,最温暖,也最难收集。因为它只在人心深处,你吃不到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但我有。”小绫眼中流下两行粉红色的泪,“这十年,我每天都想起你,想起你抱着我讲故事,想起你给我画小像。那些记忆,就是粉红色。”

泪水滴落,在空中凝聚成一颗粉红色的珠子。

“拿去吧。”她把珠子按进我的彩光里,“加上这个,原彩就成了。”

粉红融入,我体内所有颜色突然静止,然后疯狂旋转,最后汇聚成一滴透明的、无色的液体——原彩。

“为什么?”我不明白。

“因为我是小绫啊。”她笑了,笑容像八岁那年一样天真,“爹爹,杀了我,用原彩洗尽这一切。然后……让我重新投胎,下次,做个普通女孩。”

我颤抖着——如果彩光能颤抖的话——托起那滴原彩。

“会疼吗?”

“不疼。”小绫闭上眼睛,“就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
我将原彩滴在她额头。

紫光炸开,席卷全城!所有扭曲的颜色被洗去,变回黑白,然后慢慢恢复自然色彩。彩奴们哀嚎着消散,人们茫然四顾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
小绫的身体开始透明,变回那个八岁的小绫,然后渐渐消散。

最后一刻,她睁开眼睛,轻轻地说:“爹爹,再见。”

她不见了。

皇宫里,只剩我和一地狼藉。

大都恢复了正常,人们继续生活,仿佛那十年只是一场梦。

我离开了。原彩洗尽了我的妖彩,但我回不去了。我的身体还是彩光,只是不再扭曲,变成柔和的、流动的彩虹色。

我流浪四方,帮助那些被颜色所困的人。有时,我会看见一个小女孩,穿着紫色裙子,对我笑。

我知道那不是小绫,只是巧合。

但我总会停下来,给她一颗糖,说:“小妹妹,你的颜色真好看。”

女孩笑着跑开,裙摆飞扬。

我继续流浪,带着三百六十六种颜色的记忆,和一滴再也用不出的原彩。

颜色本身没有错,错的是贪婪。

妖不是我女儿,是我的欲望,是天下人的欲望。

我们创造了彩妖,又被它吞噬。

这就是轮回。

直到昨天,我在西北戈壁,又遇见一个色目商人。他打开羊皮袋,露出鲜艳的颜料。

“画师,有好东西,西域来的……”

我看着他左边眉毛,没有红痣。

但我还是买下了颜料。

因为今晚,我想给小绫再画一幅小像。

用世间所有的颜色,画她八岁那年的笑容。

画好了,挂在墙上。

夜里,画像的眼睛,微微转动了一下。

嘴角,向上扬起。

颜色,永远不会真正死去。

它们只是睡着了。

在等下一个画师,

下一个欲望,

下一次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