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字诡狱(1/2)
我是大清乾隆年间的一个刑名师爷,姓邬,名静山。这名字是我那穷秀才父亲起的,希望我如山静定,可惜我半生都在刑狱喧嚣中度过。
我在湖州府衙门当差,专司文书案牍。知府大人姓佟,满洲正白旗出身,对我还算器重。
怪事是从那本无字状子开始的。
那日升堂,衙役递上来一桩奇案:城外三十里有个王家村,一夜之间,全村七十三口人全哑了。不是不能说话,是说话没人听得见——他们发出的声音,别人听来全是杂乱的嘶嘶声,像蛇吐信。
更怪的是,他们自己互相能听懂。
佟知府觉得是刁民装神弄鬼,命我带仵作和衙役前去查勘。
王家村坐落在山坳里,我们到时已近黄昏。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个老者,看见我们,张嘴说话,我只听见一片“嘶嘶嘶”,像沸水浇在雪上。
老者却朝村里招手,嘶嘶几声,村民陆续从屋里出来,男女老少都有。他们围上来,嘴巴开合,表情或焦急或恐惧,但入耳全是蛇信般的杂音。
仵作老秦低声道:“邬师爷,这不对劲。您看他们的耳朵。”
我细看,发现每个村民的耳廓内侧,都有一小块皮肤变成了青黑色,细看还有极淡的纹路,像……像某种文字?
我取纸笔,写道:“发生何事?”
老者接过笔,手抖得厉害,写下歪歪扭扭的字:“听字来了。”
听字?什么听字?
老者继续写:“七天前,村东王老六挖地窖,挖出一块石碑,碑上有字。他念了出来,当晚就开始说怪话。第二天,听见他说话的人也跟着说怪话。三天,全村都这样了。”
我让他带路去看石碑。
石碑立在王老六家后院,已经碎了,像是被砸的。但还有几块残片,上面刻的字我从未见过——不是篆,不是隶,不是任何已知字体。那字看着像“听”(听的繁体),但结构扭曲,笔画间有无数细小的分叉,盯久了,那些分叉似乎在蠕动。
“谁砸的碑?”
老者写道:“王老六。他说字在吃他的耳朵。”
我心头一凛,命人收集所有残片,带回衙门。
当夜,我在书房研究那些残字。烛光下,那些笔画真的在动!不是幻觉,是像虫蚁般微微爬行!
我揉了揉眼,再细看,又静止了。
正疑惑,窗外传来“叩叩”声,很轻,像指甲刮木。我开窗,外面空无一人,只有夜风。
关窗转身,我看见桌上宣纸出现了一行字——不是我写的,墨迹未干:
“你听见我了。”
我寒毛倒竖,环顾书房,空无一人。但耳畔忽然响起极低的呢喃,听不清内容,像隔着厚墙的人语。
“谁?!”
呢喃停了。
我强自镇定,将那页纸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纸燃烧时,发出“噼啪”脆响,隐约夹杂着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那夜我做了噩梦。梦见自己站在石碑前,那些字从碑上爬下来,钻进我的耳朵。我在梦里捂住耳朵,却摸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细小的脚。
惊醒时,天已微亮。我摸耳朵,正常。
但早上到衙门,佟知府看见我,皱眉:“静山,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大人,王家村的案子……”
“正要问你。”佟知府递给我一份文书,“今早又出了类似案子,城南绸缎庄,掌柜和伙计五个人,也说怪话了。症状一模一样。”
我接过文书,手一抖——文书空白处,不知谁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个小字,正是那碑文上的“听”字!
“这是谁写的?”
佟知府凑近看,脸色一变:“不是我写的。这字……好生古怪。”
他话音刚落,我忽然听见他说的话变了调子——不是声音变,是内容变。他明明在说“古怪”,我听见的却是“快逃”。
“大人,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这字好生古怪。”佟知府疑惑地看着我,“你怎么了?”
但他嘴里说的,和我耳朵听见的,完全是两回事!
我强笑:“下官可能没睡好。”
回到书房,我关紧门窗,研墨铺纸,开始临摹那个“听”字。我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。
笔尖落下第一划,墨迹突然自己延伸出去,写出第二划、第三划……不是我写的,是笔自己在动!我想停手,手指却像被钉在笔杆上,眼睁睁看着那个字写完。
最后一笔落定,字在纸上鼓胀起来,像有生命般微微起伏。然后,它开始分裂,一个变两个,两个变四个,很快爬满整张纸。
我耳边的呢喃声骤然清晰:
“听……听……听……”
不是人声,是无数细碎声音的聚合,像虫鸣,像风啸,像远方的哭泣。
我抓起纸想撕,纸上的字突然全部跳起来,化作黑色小点,扑向我的脸!我下意识闭眼,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鼻孔、耳朵、嘴巴!
窒息感袭来,我踉跄倒地,剧烈咳嗽。咳出来的不是血,是黑色的、黏稠的墨汁,落在地上还在蠕动。
墨汁汇聚,重新变成那个“听”字,在地上对我“微笑”——如果扭曲的笔画能算微笑的话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:“邬师爷,佟大人传您。”
我挣扎着起身,用脚踩住那个字,开门。是衙役,他张嘴说话,我听见的却是:“他要吃了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佟大人啊。”衙役表情正常,“他在二堂等您。”
可我听见的是:“他在二堂等你,准备好了刀。”
我跟着衙役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衙门里每个人都在说话,但我听见的全是扭曲的、充满恶意的话。扫地杂役说“天气好”,我听见“快死吧”;文书先生念案卷,我听见“剥皮抽筋”。
到二堂,佟知府正在看王家村的残碑碎块。看见我,他招手:“静山,来。我发现一件事。”
我走近,他指着碎块:“你看这些字的笔画,放大看,像不像……人形?”
我俯身细看,果然,那些笔画的分叉处,隐约有四肢和头颅的轮廓,像一个个微小的人被扭曲成笔画。
“更怪的是,”佟知府压低声音,“我刚才试着读了一个字,就一个,现在耳朵里一直有回音。”
“大人读了哪个字?”
“就这个。”他指着其中一个残字,“看结构,应该是‘耳’字旁的部分。”
我盯着那个字,忽然,它在我眼里活了过来!那些“人形笔画”开始挣扎,想从石碑上挣脱!我甚至听见了细微的惨叫声!
“大人别看!”我急喝。
但晚了。佟知府突然捂住耳朵,表情痛苦:“什么声音……好多人在哭……”
他踉跄后退,撞翻椅子。我扶住他,他抬头看我,眼睛布满血丝:“静山,我听见了……那些字在说话……它们说……它们饿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嘴里开始发出嘶嘶声,和王家村村民一样!
衙役们冲进来,佟知府推开我,张嘴嘶吼——这次我听见了清晰的内容:“放我们出去!放我们出去!”
不是他的声音,是无数男女老少重叠的声音!
衙役们吓傻了。我当机立断:“按住大人!堵住他的嘴!”
众人七手八脚按住佟知府,用布塞住他的嘴。但他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我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……一种诡异的渴望。
我把佟知府锁在后衙厢房,命人严加看守。然后回到书房,翻遍所有古籍,想找到关于“听字”的记载。
一无所获。
黄昏时,仵作老秦来找我,神色惊慌:“师爷,王家村那个带路的老者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自己抠烂了耳朵。”老秦声音发颤,“我去验尸,发现他耳道里……长满了那种黑色的字,像苔藓一样。”
我背脊发凉:“带我去看。”
老者的尸体停在义庄。耳廓被他自己撕开了,耳道深处,果然密密麻麻长满了细小的黑字,还在微微蠕动,像蛆虫。
更恐怖的是,我靠近时,那些字突然全部“转头”——如果字有方向的话——对准了我。然后,我脑子里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:
“邬静山,你逃不掉。”
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!
我连连后退,撞到门框。老秦扶住我:“师爷,您也听见了?”
“你……你也?”
老秦惨然点头:“刚才验尸时,就听见了。它说……说下一个是我。”
“它到底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秦摇头,“但我觉得,这些字……是活的。它们在寻找宿主,通过声音传播。听见的人,就会被感染,然后成为新的传播者。”
“怎么才能阻止?”
老秦沉默良久,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:“只有一个办法——让听见的人,再也听不见。”
他举刀刺向自己的耳朵!我急忙拦住:“老秦!不可!”
“师爷,没用的。”老秦流泪,“我已经感觉到了,它在我脑子里扎根了。它在教我认字,教我怎么写……我不能让它出去。”
他挣脱我,一刀割下左耳!鲜血喷溅,他惨叫倒地。但耳朵落地后,竟然自己站了起来——用那些黑色的字当脚,一蹦一跳地朝我走来!
我吓得一脚踩烂它。烂肉里,无数小黑字像蚂蚁般散开,四处逃窜。
老秦已经昏死过去。我命人抬他去医治,自己失魂落魄地回到衙门。
当夜,衙门出事了。
看守佟知府的衙役被感染了,嘶嘶声在衙门里蔓延。不到一个时辰,大半衙役都开始说“怪话”。整个衙门,变成了一座嘶嘶作响的蛇窟。
我把自己反锁在书房,用蜡封住门窗缝隙,不敢听任何声音。
但声音还是钻了进来。
起初是呢喃,然后是清晰的句子:“邬静山……开门……让我们进来……”
接着是熟悉的声音——佟知府的声音:“静山……救救我……它在吃我的脑子……”
我捂住耳朵,声音却直接在颅内响起:“没用的……我们已经在里面了……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黑字印记,正是那个“听”字的一部分。
它在生长。
我疯狂搓洗,字迹反而更清晰了。
绝望中,我想到一个办法:既然这“听字”通过声音传播,那我让自己听不见,是否就能免疫?
我用匕首刺破耳膜。
剧痛让我几乎昏厥,但世界果然安静了。我听不见任何声音,包括脑子里的声音。
鲜血从耳道流出,滴在地上。血滴里,有黑色细丝在游动——是字的碎片。
我成功了?
但安静只持续了片刻。很快,一种新的“声音”出现了——不是通过耳朵,是通过眼睛。我看见的一切,都开始“说话”。
烛火在说“燃烧”,桌子在说“木头”,窗纸在说“薄脆”。每个物体都在用无声的方式,向我传递它们的“字”。
我明白了,这鬼东西不只通过声音传播,它本身就是“信息”,是“概念”。一旦被它感染,你感知到的任何信息,都会变成它的载体。
我成了这座诡狱里唯一的囚徒。
第二天,我走出书房。衙门里静悄悄的,所有人都呆呆坐着,嘴巴无声开合,眼神空洞。佟知府坐在公堂上,用手指在桌面反复写那个“听”字,已经写满整张桌子。
我打手势问他:“怎样才能结束?”
他抬起头,用沾血的手指在空中写:“找源头。”
“源头在哪?”
他指向东方。
我出城向东,走了整整一天。黄昏时,来到一座荒废的古庙。庙门匾额上刻着三个字:“听字庵”。
庵里没有佛像,只有一座石碑,碑上刻满那种扭曲的字。碑前跪着一具枯骨,穿着前朝服饰,手里握着一卷竹简。
我拿起竹简展开,上面用正常字体写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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