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字诡狱(2/2)

“余乃听字庵最后一位守字人。此字非字,乃上古邪物‘聻’(jiàn)之化身。聻者,鬼死为聻,无形无质,以声为食。有异人将其封于字中,困于此碑。然字有灵,渐生意识,欲破封而出。凡闻其声者,即为所染。染者之耳,即聻之巢。待巢满,聻即借体复生。”

“破法有三:一毁碑,然碑碎则字散,天下皆染;二寻天生聋哑者,以其纯阴之体为器,将字尽数引入,然后杀之葬于九泉;三……”

第三法被污血遮盖,看不清了。

我看向那具枯骨,发现他耳洞里有黑色物质流出,在石板上形成一个字:“逃。”

已经晚了。

我转身想跑,庵门突然自动关闭。石碑上的字开始发光,一个个从碑上浮起,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——由无数扭动的字组成的人形。

它没有五官,但我知道它在“看”我。

然后,它说话了,用我脑子里声音:

“邬静山,你终于来了。”

“你就是聻?”

“我是所有被它吃掉的人。”人形的声音变成无数人重叠,“王家村七十三口,你的衙役,佟知府,老秦……我们都在这里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
它朝我飘来。我想逃,脚却被地上冒出的字缠住。那些字像藤蔓一样爬上我的身体,钻进我的口鼻耳眼。

窒息。黑暗。

我以为自己死了。

但再次睁开眼时,我还在庵里。石碑完好,枯骨依旧。刚才的一切,像一场幻境。

可我耳边响起了声音——不是嘶嘶声,是清晰的、正常的人语:

“邬师爷?邬师爷?”

我转头,看见佟知府站在庵门口,一脸关切。他耳朵正常,说话正常。

“大人?您怎么……”

“我听说你独自出城,不放心,带人跟来了。”佟知府走进来,“这地方阴气重,快回去吧。”

我恍惚起身,跟他走出庵门。外面站着十几个衙役,都正常。

难道一切都是我的幻觉?

回城路上,佟知府忽然问我:“静山,你刚才在庵里,有没有看见一块石碑?”

我心头一跳:“大人也看见了?”

“看见了。”他神色凝重,“上面刻的字,和我之前在衙门犯病时看见的一样。我怀疑,那就是源头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我已经命人去准备了。”佟知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今夜,火烧听字庵。连碑带庵,烧个干净。”

我隐隐觉得不妥,但说不出为什么。

当夜,我随佟知府带人回到听字庵。泼上火油,点火。

火焰冲天而起。庵在火中噼啪作响,突然,火里传出无数人的惨叫声!不是木头燃烧的声音,是真真切切的人在惨叫!

佟知府脸色惨白:“怎么会……”

火中,浮现出那些人形——王家村村民、衙役、老秦……他们在火里挣扎,朝我们伸手:“救命……救救我们……”

我想冲过去,被衙役死死拉住。

火焰渐熄,庵已成灰烬。石碑碎了一地,碎块上的字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
“结束了。”佟知府长舒一口气。

但下一秒,所有碎块上的字突然飞起,像黑色蝗虫般扑向我们!

衙役们惨叫倒地,被黑字覆盖。佟知府挥刀乱砍,但字无孔不入,钻进他的七窍。

我转身狂奔,黑字在身后紧追。

跑回城里,街上空无一人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但门缝里透出嘶嘶声——全城都被感染了!

我无处可逃,回到衙门书房,锁死门。

黑字在门外聚集,撞击门板。门缝里渗进来,在地上汇聚成字:“你无处可逃。”

我绝望了。

就在这时,我想起竹简上被污血遮盖的第三法。污血……我割破手指,将血滴在竹简上。

血渗开,被遮盖的字迹显现出来:

“三法:以己身为饵,诱字尽入,然后闭七窍,绝五感,自沉于深潭寒冰之下。然此法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
我笑了。

原来如此。

我打开门,黑字蜂拥而入,钻进我的身体。我感觉到它们在占领我的耳朵,我的大脑,我的每一寸感知。

最后,它们在我脑子里汇成一句话:“现在,你是我们了。”

我走到院中井边,抱起一块大石,跳了进去。

冰冷刺骨。下沉。黑暗。

我以为这就是终结。

但我又睁开了眼睛。

发现自己躺在井底,没有死。身体不能动,但能看见,能听见。井水在我耳边低语,说的正是那种“听字”的语言。而我,听懂了。

井壁上长满了黑色的字,它们在生长,在蔓延,顺着井壁向上爬。很快,就会爬出井口,感染整座城。

而我,成了它们的母巢。

我听见地面上传来脚步声,有人靠近井口。低头看,是一张熟悉的脸——佟知府。

他朝井下看,看见我,露出诡异的微笑:“静山,谢谢你。没有你的牺牲,聻怎能借水脉传播?现在,整条地下河都被污染了。明年开春,河水融化,流过哪里,哪里就是听字的天下。”

我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

“对了,”他蹲下身,“告诉你真相吧。我从来就不是佟知府。三十年前,我就被聻寄生了。这三十年来,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‘字巢’。王家村的碑是我让人埋的,竹简是我放的,一切都是为了引你入局。因为你是天生的‘纯阴耳’,是最完美的巢。”

他站起身,朝井里扔下一块石碑——正是听字庵那块碑的完整版。碑上多了一行字:“邬静山,永镇于此。”

碑沉到我身边,上面的字活过来,爬到我身上,将我牢牢锁在井底。

佟知府的脸渐渐模糊,他的声音最后传来:“好好睡吧。等你醒来,天下都是听字的声音。而你,是它们的王。”

井口被盖上了。

永恒的黑暗,永恒的呢喃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。

井盖突然被掀开。阳光刺入,我看见一张小女孩的脸,七八岁模样,扎着羊角辫。

她朝井下喊:“有人吗?”

我想回答,但发不出人声,只能发出嘶嘶声。

小女孩却听懂了,她歪着头:“你说你冷?”

她能听懂听字!

“你是谁?”我用嘶嘶声问。

“我叫小莲。”小女孩笑,“我天生就听得懂怪声音。爹爹说我是妖怪,把我扔在这里。”

她放下绳子:“我拉你上来。”

我抓住绳子,被她吃力地拉上去。出了井,我发现自己在荒废的衙门后院,杂草丛生,显然荒废多年。

“现在是什么年月?”我问。

“光绪二十三年。”小莲眨眨眼,“大叔,你在井里睡了多久?”

五十年。整整五十年。

“城里还有人吗?”

“有啊,但大家都说怪话。”小莲模仿着嘶嘶声,“只有我能听懂,也能说。他们让我当翻译。”

她带我走出衙门。街上果然有人,但都在用嘶嘶声交流。看见我,他们围上来,嘶嘶地问小莲我是谁。

小莲嘶嘶地回答:“井里的大叔。”

人们点头,散去。他们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语言。

小莲拉我去她家——城隍庙。庙里住着几十个孩子,都是被父母丢弃的“怪胎”,都能听懂听字。

“我们都是被字选中的人。”小莲认真地说,“但我们不想让字吃更多的人。大叔,你从井里出来,一定有办法,对不对?”

我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睛,看到一丝希望。

也许,聻的传播并不完美。它在某些人身上发生了变异,产生了免疫,甚至……反制的能力。

那天夜里,我在庙里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听字庵的守字人,他对我说:“第三法还有后半段——若字巢生出自意识,反噬其主,则可破茧而出,化聻为听,化邪为正。”

我醒来,摸自己的耳朵。耳中的字还在,但它们现在听我指挥。

我召集孩子们,教他们真正的“听”字——不是聻的扭曲字,是正常的、承载善意的字。我们用这种字,对抗街上的扭曲字。

一开始很难。但渐渐地,正常字开始覆盖扭曲字。被感染的人,耳朵里的黑色渐渐褪去,恢复听力。

三年后,城里恢复了正常语言。

小莲成了新一任“守字人”,她天生能与字沟通,能分辨善恶之字。

我老了,准备离开。临行前,小莲送我出城。

“大叔,你要去哪?”

“去找其他被感染的地方。”我望向远方,“既然我能反制聻,也许其他地方也有像我这样的人。我要找到他们,一起彻底消灭这东西。”

小莲点头,递给我一个香囊:“这里面是我写的‘净’字,能保护你。”

我收下,转身离开。

走了很远,回头还能看见小莲站在城门口挥手。

我继续前行。

但昨晚宿在野庙时,我打开香囊看了一眼。里面的纸条上,小莲写的不是“净”字,是那个扭曲的“听”字。

字在对我微笑。

我耳边响起小莲的声音,不是通过耳朵,是直接在大脑里:

“大叔,对不起。聻从来没有被消灭。它只是……进化了。我们现在是共生体。我骗了你,城里的人也没有恢复,他们只是学会了伪装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聻就是未来。”小莲的声音冰冷,“人类语言太低效了,聻的语言能直接传递思想。没有误解,没有谎言。这不是感染,是进化。”

“你被它控制了。”

“不,是我控制了它。”小莲轻笑,“大叔,你也是。你以为你在反制它?是它允许你这样做。因为需要有人把新的‘听字’带到更远的地方。而你,就是那个播种人。”

我看向自己的手,手背上那个字印记,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完整的“听”字。

它在跳动,像心脏。

“现在,继续走吧。”小莲的声音渐渐远去,“去更多的地方,让更多人‘听’见。等全世界都听懂了,我们就真正自由了。”

我站在原地,久久不动。

然后,我继续迈步向前。

因为我知道,无论我走到哪里,耳中的字都会跟着我。

它们在我脑子里唱歌,唱一首没有歌词,却能直达灵魂的歌。

而我,不得不承认。

那歌声。

真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