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相织户(1/2)

我是光绪末年天津卫的一个皮货匠人,名叫冯顺。

这行当是祖传的,太爷爷那辈儿就从口外贩皮子,到我这代,开了间“顺记皮庄”,专给达官贵人做皮裘、补皮具。

我的手艺,在天津卫算头一份。特别是修补,再破的皮子,到我手里,都能补得天衣无缝,连原来的主人也看不出破绽。

这本事,引来了一个怪客人。

那日打烊前,铺子里进来个戴墨镜、裹围巾的男人,声音沙哑:“冯师傅,有件急活儿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绸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块皮——人的皮。

我手一抖,剪子差点掉地上。

那块皮巴掌大小,白皙细腻,显然是年轻女子的皮肤,边缘还有卷曲的汗毛。最骇人的是,皮上有刺青,是半朵牡丹,正好从中间撕裂。

“这、这活儿接不了。”我把皮推回去。

客人按住我的手,墨镜后的眼睛看不真切,但语气森冷:“一百两银子。”

我咽了口唾沫。一百两,够我干三年。

“这皮……哪来的?”

“你别管。”客人凑近些,围巾下传来淡淡的腐臭味,“补好,明天这个时辰来取。记住,要一模一样,连汗毛的走向都不能错。”

他把皮和一张银票拍在柜上,转身走了。

我盯着那块人皮,手心冒汗。最终还是贪念占了上风——一百两啊。

修补人皮和修补羊皮牛皮完全不同。人皮有弹性,有纹理,有细微的毛孔。我用最细的针,最软的羊肠线,对照着撕裂的边缘,一针一线地缝。

缝到一半,怪事来了。

针尖刺入皮子时,皮子突然收缩了一下,像活物吃痛时的反应。我停手,皮子又恢复平静。

我疑心是错觉,继续缝。线穿过时,那些汗毛竟然微微颤动,朝着缝合的方向倒伏,就像……就像它们知道自己该往哪边长。

更诡异的是,那半朵牡丹刺青,在我缝合的过程中,颜色渐渐鲜艳起来,像吸饱了血。而缺失的另一半,皮子上竟隐隐浮现出淡红色的轮廓,仿佛在引导我下针。

我硬着头皮补完。最后一针收线时,整块皮子突然绷紧,然后松弛,像叹了口气。

我把它包好,锁进柜子,一夜未眠。

第二天,客人准时来了。他检查了补好的皮,墨镜后的脸似乎笑了笑:“好手艺。”又拍下一张银票,“还有活儿,接不接?”

“还是这种……皮?”

“嗯。”客人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绸布包,这次是两块皮,一块是男人腹部的皮肤,有陈年刀疤;另一块是孩童肩头的皮肤,有个胎记。

“明天。”他留下话,走了。

我看着那两张银票和两张人皮,心里像有蚂蚁在爬。这钱来得太容易,也太邪门。

但贪念一旦开了口子,就再也缝不上。我又接下了。

这次缝孩童的皮时,针尖刺入的瞬间,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画面: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院子里跑,摔倒了,肩膀磕在石头上,留下青紫色的胎记。母亲跑来抱起他,轻声哄着……

我手一抖,针扎进手指。血珠滴在皮子上,瞬间被吸收,胎记的颜色深了一分。

那不是记忆,是我缝进去的“经历”。

我明白了,我补的不是皮,是皮主人的“命片”。每一块皮,都承载着原主的一段记忆,一种感受。而我,在修补的过程中,把这些记忆也缝在了一起。

客人第三天又来,这次带来了三块皮,和三百两银子。

我盯着他:“您到底是谁?这些皮从哪来的?”

他慢慢摘下墨镜。我倒吸一口冷气——他的左眼周围,皮肤颜色和纹理与脸部其他地方略有不同,虽然极其细微,但我这双看皮子的眼睛能分辨出来:那是补上去的!

“和你一样,是个匠人。”他重新戴上墨镜,“只不过,你补死皮,我补活皮。”

“活皮?”

“就是还长在人身上的皮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些人,身上缺了块皮——也许是伤,也许是病,也许……是别的缘故。我给他们补上,让他们看起来还是完完整整的人。”

“用什么补?”

他笑了,笑容里满是寒意:“当然是用别人的皮。刚好有人多出来,有人缺一块,我就帮着……调剂调剂。”

我浑身发冷:“你这是杀人取皮!”

“不不不。”他摇头,“那些人都是自愿的。卖皮的人,得钱活命;买皮的人,得皮活人。两全其美。”

他凑得更近:“冯师傅,你这手艺,只补死物可惜了。跟我干,补活人。一单,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
“五十两?”

“五百两。”

我腿一软,扶着柜台才站稳。

“你考虑考虑。”他留下三块皮和银票,“明天我来听回话。”

那夜,我对着油灯看那三块皮。一块是老人手背的皮,满是皱纹和老年斑;一块是年轻女子大腿内侧的皮,光滑如缎;还有一块是婴儿脚底的皮,嫩得能掐出水。

我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手补过上千张皮子,从没失过手。如果真能补活人……五百两一单,十单就是五千两,我能买下整条街,能让儿子去留洋,能让媳妇戴金簪……

天亮时,我做了决定。

客人再来时,我点了头。他咧嘴笑了,露出镶金的牙齿:“识时务。今晚子时,鼓楼东胡同第三家,红灯笼那户,我在那儿等你。”

子时,我提着工具箱,找到了那户。门虚掩着,里面点着灯。我推门进去,是个四合院,正中堂屋亮着,传来低低的呻吟声。

客人——现在知道他姓阎,叫我叫他阎师傅——站在堂屋门口招手。我走进去,看见炕上躺着个人,全身盖着白布,只露出左小腿。小腿上有个碗口大的溃烂伤口,深可见骨。

“这是刘掌柜,让马车轧的。”阎师傅掀开白布一角,露出病人昏睡的脸,“皮肉坏死,得换。你那块老人手背的皮,正好。”

“那么大一块伤,手背的皮不够。”

“拼。”阎师傅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十几块大小不一的人皮,都泡在一种淡黄色的液体里,“东拼西凑,总能凑够。关键是要缝得活,缝上了,皮就长上了。”

我看着那些皮,胃里翻腾:“这些……都是……”

“都是‘货’。”阎师傅拿起一块,“放心,来路正。有饿死的,有病死的,有自愿卖的。我阎老三做事,讲规矩。”

他递给我针线——不是普通的针线,针是弯曲的,像鱼钩;线是半透明的,像筋腱。

“用这个,蘸这个药水。”他指指一个瓷碗,里面是粘稠的绿色液体,“一针一线,缝上去。记住,要缝在活肉上,不能缝在死肉上。缝错了,皮不长,人还得死。”

我手抖得厉害。阎师傅按住我的肩:“冯顺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想想五百两。”

我咬牙,穿针引线,蘸了药水,开始缝第一针。

针尖刺入刘掌柜小腿伤口边缘的活肉时,他身体猛地一颤,呻吟声大了。阎师傅往他嘴里塞了块布:“继续。”

我一针一针地缝,把那些不同颜色、不同纹理的人皮,像打补丁一样缝在伤口上。绿色药水能让皮肉快速粘合,缝完一块,边缘就开始渗血,然后结痂,仿佛已经长了很久。

缝到第三块皮时,我突然感觉针线那头传来一阵剧痛——不是我的痛,是通过针线传来的、皮原主的痛!那块皮来自一个冻死的人,临死前刺骨的寒冷,顺着线传到我指尖!

我闷哼一声,阎师傅眼神一凛:“感觉到了?正常。每块皮都有记忆,缝的时候,会把记忆也缝进去。忍着点,缝完就好了。”

我强忍那种诡异的共感,继续缝。每一块皮都带来不同的记忆:烫伤的灼热,刀割的锐痛,病疮的麻痒……我像在同时经历十几个人的痛苦。

最后一块皮缝完,刘掌柜的小腿已经被完全覆盖。新补的皮五颜六色,像乞丐的百衲衣,但都在渗血、结痂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。

“成了。”阎师傅拍拍手,“三天后拆线,就跟自己长的没两样。”

他递给我一个钱袋,沉甸甸的。我打开,是十锭银子,每锭五十两。

“这是定金。”阎师傅又递给我一个木盒,“里面是工具和药水。以后有活儿,我找你。记住,这事,跟谁也别说。说出去,你也活不成。”

我揣着银子回到家,一夜没睡。一闭眼,就是那些痛苦的记忆在脑子里打转。

第二天,我去铺子,心不在焉。儿子跑来要糖吃,我给了他一锭银子,他吓了一跳:“爹,你发财了?”

“少问。”我打发他走,坐在柜台后发呆。

傍晚,铺子里来了个女人,蒙着面纱,声音发抖:“冯师傅,听说您能补皮?”

我警惕地看着她:“补什么皮?”

她撩起面纱一角——我差点叫出来!她的左脸,从眼角到下巴,缺了一大块皮,露出红彤彤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,一只眼睛没有眼皮,直接暴露出眼球,不停地流泪。

“火烧的。”她放下面纱,“五年了,生不如死。听说您有法子,多少钱我都给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,满是绝望和哀求。

“我……我补不了。”

“求您了!”她跪下来,“阎师傅说您手艺好,让我来找您。他说您昨天刚补好一个腿,我都知道……”

阎老三!这王八蛋,已经开始给我揽私活儿了!

我扶起她,心乱如麻。补,是伤天害理;不补,这女人真活不下去了。

“皮……哪来的?”

“阎师傅说有。”她抓住我的手,那只手冰凉,“他说有个刚死的姑娘,年纪和我相仿,脸皮完整,正好合用。冯师傅,您行行好,让我重新做个人吧……”

我看着她那只裸露的眼球,里面映出我扭曲的脸。

“明天晚上,铺子后门。”

她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那夜,我又没睡。天亮时,我去找阎老三。他住在城外乱坟岗旁的一个独院里,院子里晾着一排排人皮,像晒被单一样。

“想通了?”他正在处理一块皮,用小刀刮去上面的脂肪。

“那女人的皮,真是死人的?”

“当然是。”阎老三头也不抬,“病死的,肺痨。家里人穷,卖皮换棺材。我验过,没传染性。”

“我要见见……尸体。”

阎老三抬眼看了我一下,笑了:“成。晚上来,刚好要取皮。”

晚上,我跟着他进了里屋。屋里阴冷,有股福尔马林的味道。墙角放着一口薄棺,棺盖开着,里面躺着一具女尸,二十出头,面容清秀,确实像是病死的。

阎老三指着她的脸:“就这张皮。一整张剥下来,补给那女人,刚好。”

他拿起刀,就要动手。我拦住他:“等等……让我来吧。”

“哟,上道了。”他把刀递给我。

我接过刀,手在抖。但想到那女人的眼睛,想到五百两银子,心一横,刀尖抵在女尸额头上,轻轻划下。

皮比我想象的好剥。刀锋过处,皮肉分离,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女尸的眼睛半睁着,我总觉得她在看我。

剥到下巴时,女尸的嘴突然张开了!一股寒气喷在我手上!

我吓得刀都掉了,连退几步。阎老三哈哈大笑:“正常!尸体痉挛!瞧你那胆子!”

我定睛看,女尸的嘴又闭上了,刚才那一幕像错觉。

但当我捡起刀,准备继续时,女尸的眼睛,缓缓转向了我。

真真切切地,转动了!

“阎、阎师傅……”我声音发颤。

“又怎么了?”阎老三不耐烦地走过来,看了眼女尸,“嗨,眼皮收缩,正常现象。你快点,一会儿血凝了就不好剥了。”

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,快速剥下整张脸皮。皮离体的瞬间,女尸的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肉,两个眼珠嵌在里面,直勾勾对着天花板。

我把皮泡进药水,手还在抖。

“行了,拿去补吧。”阎老三拍拍我的肩,“记住,缝的时候,要把皮和那女人的脸骨对齐。鼻子对鼻子,嘴对嘴,差一点儿,以后表情就不自然。”

我抱着装脸的瓷罐回到家,铺子后门,那女人已经等着了。

手术在铺子地下室进行。我让她喝了麻沸散,但她坚持要醒着:“我要看着自己怎么变回人。”

我没办法,只能让她醒着做。

当我把那张死人脸皮盖在她残缺的脸上时,她的好眼睛瞪得极大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。

我开始缝。一针,从下巴缝起。线穿过她和死人的皮,药水让两者快速粘合。

缝到嘴唇时,女人的嘴突然不受控制地动起来,发出含糊的音节: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
那是死人的记忆!肺痨病人临终前的寒冷!

“忍着。”我低声说,手却抖得厉害。

缝到眼睛时,最恐怖的事发生了。女人的好眼睛突然翻白,而那只原本裸露的眼球,在覆盖上死人的眼皮后,瞳孔开始变化——变成了死人的瞳孔颜色!淡褐色,而女人本来是黑色!

更可怕的是,那只眼睛,开始流泪,流出的不是泪,是淡黄色的脓液——肺痨病人临死前咳出的那种脓痰!

“停……停下……”女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,“她在看我……她在里面看我……”

“谁?”

“皮里的女人……她说……说她不想死……”

我头皮发麻,但已经缝了大半,停不下来了。我加快速度,缝完最后几针。

缝完的瞬间,女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,然后昏死过去。

新补的脸皮开始渗血,生长。但生长的方式很怪——不是均匀生长,而是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游走,这里鼓一块,那里凹一块。最后定型时,这张脸……既不像原来的女人,也不像那个死人,而是一个陌生的、扭曲的第三张脸。

眼睛一大一小,嘴角一高一低,鼻子歪向一边。

我瘫坐在地,知道失败了。

女人醒来后,摸到镜子,看了一眼,发出凄厉的尖叫!那尖叫不是人的声音,是两个声音的重叠——她自己的,和另一个女人的!

她砸了镜子,冲出门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
我收拾残局时,发现地下有一摊淡黄色的脓液,里面混着几缕黑色的头发——是那女尸的头发,从新脸上掉下来的。

第二天,阎老三找上门,脸色阴沉:“那女人跳河了,脸泡烂了,但有人认出皮是我的手艺。冯顺,你惹麻烦了。”

“是你给我的皮有问题!”

“皮没问题,是你手艺不精。”他冷笑,“不过也好,让你长个记性。下次,我教你真正的‘活缝’。”

“还有下次?”

“当然有。”他凑近,眼睛眯起,“你以为这就完了?你缝了那张脸,那女人的魂,就有一部分留在皮上了。现在皮毁了,魂没处去,会跟着你。你晚上没听见什么声音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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