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相织户(2/2)

我后背发凉。昨晚确实做了噩梦,梦见两个女人在我床边哭,一个说“还我脸”,一个说“还我命”。

“你想怎样?”

“继续干。”阎老三拍拍我的肩,“干满十单,我教你‘镇魂’的法子,把跟着你的魂超度了。不然,你这辈子别想安生。”

我被他拿住了把柄,只能继续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,我跟着阎老三做了九单活儿。有补手的,有补背的,有补胸口的。每一单,我都感觉到皮原主的记忆和痛苦,那些记忆像寄生虫一样钻进我脑子,晚上睡觉时,我会梦见自己是被补的那个人,经历他们的死,他们的痛。

我的精神越来越差,眼里布满血丝,手也开始抖。儿子问我怎么了,我不敢说。

第九单做完那晚,阎老三请我喝酒。酒过三巡,他醉醺醺地说:“冯顺,你知道咱们补的这些皮,最终是为了什么吗?”

“为了钱。”

“钱?”他大笑,“钱算什么!咱们是在造‘新人’!”

“什么新人?”

“你想想,一个人,如果全身的皮都换过,换成年轻人的、健康的、好看的皮,那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?”阎老三眼睛放光,“皮相皮相,皮就是相。换了皮,就换了相,换了命!”

我忽然想起,阎老三自己脸上那块补皮:“你的脸……”

“对,我换过。”他摸着左眼周围,“三十年前,我得了恶疮,烂了半边脸。我师父——上一代皮匠,给我补了张好看的脸皮。从那以后,我运气就好了,发财了,长命了。你说,这是不是换了命?”

“你师父……现在还活着吗?”

“活着,也不算活着。”阎老三神秘地笑,“他全身的皮都换过一遍,现在一百多岁了,看起来像五十。住在山里,不见人。”

我听得毛骨悚然。

“最后一单。”阎老三给我倒酒,“做完这单,我教你镇魂法,再引荐你去见师父。他说了,要找个传人,我看你合适。”

“最后一单……补哪里?”

“全身。”

我酒醒了一半:“全身?那不就是把整个人皮都换了?”

“对。”阎老三压低声音,“是个大人物,宫里出来的太监,早年受了刑,一身疤。他想换身好皮,安度晚年。价钱,一万两。”

一万两!我呼吸急促了。

“但这需要很多皮……一整张人皮不够,得拼。”

“有。”阎老三咧嘴笑,“我攒了三年,攒了十八张好皮,都是年轻男女的,正好拼一身。冯顺,这单成了,咱们师徒就发了。”

我被钱冲昏了头,答应了。

手术在阎老三的院子里进行。那太监躺在特制的床上,全身被麻醉,但眼睛睁着,直勾勾看着天花板。

十八张人皮铺在另一张床上,像一幅恐怖拼图。阎老三指挥,我主刀。

我们从脚开始补。一张脚背的皮,一张小腿的皮,一张大腿的皮……每一张皮缝上去,太监的身体就抽搐一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
补到胸口时,太监突然睁大眼睛,眼珠乱转,嘴里冒出含糊的话:“好多……好多人……在我身上……”

那是皮原主们的记忆在冲突!十八个人的记忆,同时涌入一个人的脑子!

“继续!”阎老三按住太监的肩膀,“过了这个坎就好了!”

我硬着头皮缝。补到脖子时,太监的脸开始变形——新补的脖子皮是年轻男人的,纹理和太监松弛的脖子不匹配,拉扯得他的嘴歪眼斜。

最后补脸。阎老三拿出一张完整的面皮,是个二十岁书生的脸,眉清目秀。

“这张最好,我特意留的。”他把皮盖在太监脸上。

我开始缝。一针一线,把书生的脸缝在太监的头上。

缝到最后一针时,太监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,然后僵直不动了。我探他鼻息,没了。

“死、死了……”

“死了好。”阎老三却笑了,“魂走了,皮才好长。”

他拿出一个瓷瓶,往太监嘴里灌了一种红色液体。片刻,太监的心脏重新跳动,呼吸恢复,但眼睛还是死气沉沉。

“这是‘醒魂汤’,让身体活着,魂已经换了。”阎老三摸着那张新脸,“现在,这身子里的,是那十八个人的魂,混在一起。等他们磨合好了,就是个‘新人’。”

我看着那张年轻的书生脸,长在一个苍老的太监身体上,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惧。

这不是补皮,这是造怪物!

那夜,我没回家,住在阎老三家。半夜,我被哭声吵醒。仔细听,哭声从手术室传来,是很多人的哭声,男女老少都有。

我摸过去,从门缝往里看。烛光下,那个“新人”坐在床上,捂着脸哭。但发出的声音,一会儿是男人的,一会儿是女人的,一会儿是老人的,一会儿是孩童的。

最恐怖的是,他放下手时,那张脸在变!一会儿是书生的脸,一会儿变成某个女人的脸,一会儿又变成孩童的脸……十八张脸,在他头上轮换浮现,像走马灯!

“疼……好疼……”
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
“这是我的身体……”

“杀了我……”

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
我连滚带爬逃回房间,缩在墙角发抖。天亮时,阎老三推门进来,神清气爽:“成了!‘新人’稳定了,现在是个二十岁的书生,记忆也整合好了。冯顺,咱们成功了!”

“那、那昨晚的哭声……”

“融合期的正常现象。”阎老三不以为意,“走,师父要见你。”

他带我进山,走了整整一天,来到一个山洞前。洞口挂着皮帘子,掀开进去,里面点着长明灯,坐着个老人。

老人看起来很年轻,皮肤光滑,但眼神沧桑得吓人。他打量我:“你就是冯顺?”

“是、是……”

“手伸出来。”

我伸手,他摸了摸我的指尖:“嗯,是双巧手。老三说你想学镇魂法?”

“是,我身上跟着魂……”

“镇魂法简单。”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木人,“把魂引到这人偶里,封住,就行了。但你要先办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给我补皮。”老人解开衣襟,露出胸口——那里破了个大洞,能看见里面跳动的心脏,但心脏外面,包着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东西,像膜。

“这是我最后一块原皮,快撑不住了。你给我补块新的。”

“补、补哪里?”

“补心上。”老人盯着我,“用心补心,用魂补魂。补好了,我传你长生法。补不好,你就留在这,当我的皮。”

我转身想跑,阎老三堵在洞口,手里拿着刀。

“冯顺,别怕。”老人声音温和,“补好了,咱们都是‘新人’,都能长生不老。这世道,换张皮,换个命,有什么不好?”

我看着老人胸口那个洞,看着里面那颗被透明膜包裹的、跳动了百年的心脏,突然明白了。

阎老三的师父,早就不是人了。他只是一张皮,裹着一颗心。而那颗心,也不知换了多少回。

他们所谓的“补皮”,最终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这样的怪物——靠换皮活着,靠吸食别人的生命和记忆延续自己。

而我现在,要么加入他们,要么变成皮。

我选择了第三条路。

我拿起针线,走向老人。他满意地闭上眼睛。我第一针,缝在他心口的破洞边缘。第二针,缝深一点,线穿过那层透明膜。第三针,直接缝在了心脏上!

老人猛地睁眼,想挣扎,但阎老三按住了他——这是我刚才用眼神和他约好的。

“老三……你……”

“师父,您活够了。”阎老三冷冷地说,“该换张更年轻的皮了。冯顺,快!”

我快速缝线,把老人的心口彻底缝死。线是特制的,缝上了就拆不开。老人的心脏被线勒住,跳动越来越慢,最后停止。

他死了,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
阎老三松手,笑了:“冯顺,干得好。现在,师父的皮是你的了。剥下来,换上,你就能活两百年。”

我看着老人的尸体,突然问:“阎师傅,你脸上的皮,也是这么来的吧?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对,我师父的师父的皮。一代传一代。”

“所以,你其实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代了,也不知道自己原来长什么样。”

“那不重要。”阎老三摸着自己的脸,“重要的是活着。”

“活着?”我突然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阎老三,你看看自己的手!”

他低头看手——手背上,皮肤开始起皱、变黑、腐烂,像陈年的皮革。
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
“你师父死了,他施在你身上的‘皮咒’就解了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你以为换皮就能长生?那只是你师父用邪法把自己的命和你们的皮绑在一起。他活,你们的皮就活;他死,你们的皮就烂。你们从来都不是长生,只是在替他养皮!”

阎老三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,腐烂在蔓延,很快到了胳膊、肩膀、胸口、脸……

他惨叫着,在地上打滚,最后化为一滩脓水,只剩一张完整的人皮,摊在地上,像件脱下的衣服。

我走出山洞,下山回家。

路上,我摸自己的脸。眼角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皱纹——是那些缝进我脑子里的记忆,在腐蚀我的生命。

回到家,儿子看见我,吓了一跳:“爹,你的脸……”

我照镜子,镜子里的人,既像我,又像那些我补过的人。十八张脸,在我脸上重叠浮现,一眨眼变一张。

我成了“新人”。

不是阎老三造的那种新人,是所有皮原主记忆的集合体。我脑子里有十八个人的一生,他们的爱恨,他们的生死。

晚上,我坐在铺子里,拿起针线。不是要补皮,是要补自己。

我把那些记忆,一针一线,缝进一个布偶里。每缝进一段记忆,我脸上的某张脸就淡一分。

缝了三天三夜,布偶成了,是个丑陋的、满是缝线的娃娃。而我,恢复了原来的脸。

但我知道,那些记忆没有消失,只是被封住了。总有一天,它们会破封而出。

我把布偶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。儿子问我埋了什么,我说:“埋了罪。”

从那以后,我关了皮庄,改行做木匠。但手上这门补皮的手艺,像诅咒一样跟着我。

有时半夜,我会听见院子里有哭声,是那个布偶在哭。十八个人的记忆在它里面打架,争夺主导权。

有时,会有陌生人来敲门,问我能不能补皮。我都拒绝。

但昨天,来了个穿西装戴礼帽的年轻人,递给我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女孩,脸被火烧毁了。

“冯师傅,听说您能补脸。”年轻人深深鞠躬,“多少钱都行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在他领口看见一点异样——他脖子上的皮肤,颜色和脸略有不同。我太熟悉这种差异了,那是补过的皮。

“你的脖子……”

年轻人摸了摸脖子,笑了:“三年前补的,也是找的一位老师傅。可惜他去年死了。现在,只有您会这手艺了。”

“那位老师傅……姓什么?”

“姓阎,阎老三。”

我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“他还活着?”

“活着啊,在租界开了家西医诊所,专做植皮手术,洋人都找他。”年轻人疑惑地看着我,“您认识?”

我冲出门,跑到租界,找到那家诊所。透过玻璃窗,我看见阎老三穿着白大褂,正在给一个洋人看病。他的脸完好无损,甚至更年轻了。

他看见我,隔着玻璃笑了笑,用口型说:“你来了。”

然后他指了指诊所的招牌,上面写着:“新生皮科医院,院长:阎长生。”

长生。

他做到了。

不是靠换皮,是靠寄生。他寄生在别人身上,用别人的皮,别人的命,延续自己。

而我,成了他选中的下一个寄生体。

昨晚,我梦见那个布偶从土里爬出来,走到我床边,十八张嘴同时说:“让我们出去……我们要皮……要身体……”

我惊醒了,摸自己的脸。脸上,十八张脸又开始轮换。

阎老三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:“冯顺,你逃不掉的。你缝了那么多皮,那些皮的原主,他们的魂都认得你。他们会一直跟着你,直到你给他们新的身体。”

“或者,你成为我的身体。”

“我们合而为一,长生不老。”

“多好。”

我拿起剪刀,对准自己的心脏。

但下不去手。

因为我想活着。

哪怕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。

窗外,天亮了。

新的一天。

新的皮。

在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