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噬人间(1/2)

我是23世纪的一名光物理工程师,名叫陆光启。这个名字是我父亲起的,他一生研究可控核聚变,希望我能开启人类的光明时代。

我在亚洲光能源总部工作,负责维护覆盖整个城市的“永昼系统”——一个巨大的能量场,让我们的城市在哪怕最深的夜晚,也明亮如白昼。

我的妻子叫安然,是历史档案员。我们有一个女儿,小名叫莹莹,今年七岁。我们的生活完美得像标准模板:早晨在模拟日光中醒来,白天在恒定的照明下工作,晚上在柔和的黄昏模式中入睡。

永昼系统运行五十年了,从未出过故障。直到上个月,系统开始出现“光斑”。

那是一种局部区域的亮度异常,就像完美的白色画布上,突然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。但奇怪的是,监测仪器显示该区域光强正常,甚至略高。是人类的眼睛开始看不见那里的光。

第一次光斑出现在东三区,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。据报告,那户人家五口人,一夜之间全部“失明”——不是眼睛坏了,是他们声称“看不见光了”。他们描述周围一片漆黑,但仪器证明光照充足。

总部派我去检查。我穿上防护服,走进那个公寓。仪器显示室内光强稳定在3000流明,标准的阅读亮度。但那家人蜷缩在墙角,用手摸索墙壁,撞到家具,好像真的在黑暗中。

更诡异的是,当我打开面罩上的强化视觉模式时,我看见了一些东西:在那些所谓的“黑暗”区域里,有东西在动。不是实体,是光的形状——像水中的油渍,或热浪蒸腾时的扭曲,但轮廓分明,像是……无数细长的手指,在缓慢抓挠空气。

我关闭强化视觉,一切恢复正常。

回到总部,我提交报告,建议关闭东三区光场进行检修。但被驳回了。主管拍着我的肩:“光启,永昼系统不能停。你知道多少人依赖它吗?没有黑夜的城市,这是我们文明的基石。”

“可是那些居民——”

“已经转移了,心理干预科会处理。”主管眼神闪烁,“记住,光斑的事,不要对外说。”

我以为事情结束了。

但一周后,光斑开始扩散。先是西七区的一个小学教室,二十个孩子突然尖叫,说黑板在“吃光”。接着是中央医院的手术室,正在进行的手术突然陷入“黑暗”,医生凭着记忆完成了手术,病人术后却坚称自己看见了“光里的脸”。

最恐怖的是,这些受影响的人,眼球都出现了相同的变化:虹膜上出现细微的、螺旋状的银色纹路,像微型星系。

我偷偷采集了一个受影响者的眼泪样本,在实验室分析。显微镜下,泪水里有东西在游动——不是微生物,是纳米级的、像玻璃纤维的丝状物,每一条都在发光,且随着外界光照变化而扭动。

它们是活的。

或者说,光活了。

那天晚上,我在家告诉安然我的发现。她正在给莹莹读历史书,关于20世纪的“黑暗时代”——那时的人们还要经历黑夜。

“光启,”安然放下书,神色凝重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永昼系统运行五十年,从不需要更换光源?”

我愣住了。是啊,理论上,任何光源都有寿命。

“因为它在自我维持。”安然压低声音,“我在档案室看到一份加密文件,是系统初代设计者的日志。他说,真正的光源不是我们安装的那些设备,而是……而是我们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光在吃人。”莹莹突然插话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柔光灯,“爸爸,我看得见它们。它们在看着我。”

我抬头看灯,只是普通的白光。

但莹莹伸出小手,在光线下缓缓移动:“好多小手……在抓光……它们饿了。”

我脊背发凉,把莹莹搂进怀里。

那夜,我无法入睡。凌晨三点,我偷偷起床,去了实验室。我用最高权限调出永昼系统的核心代码——我从未接触过的底层代码。

代码是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写的,夹杂着大量我看不懂的注释,像是某种宗教经文。但在一个循环模块里,我看到了清晰的注释:“供养循环开始:光收集单元(人类视网膜)激活,神经信号转化光粒子,能量回收率0.0001%。”

光收集单元?人类视网膜?

我继续翻找,找到一个隐藏文件夹,名为“牧场协议”。里面是五十年来的数据:全球人口增长曲线,与永昼系统能量产出曲线的对比。两条曲线几乎完全同步。每增加一千万人口,系统能量就提升一个百分点。

不是系统在为人类提供光,是人类在为系统提供燃料。

我们的眼睛,是光的收割机。

我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。这时,实验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。然后,所有显示屏同时弹出一个对话框,只有两个字:“看见。”

不是通过扬声器,是直接在屏幕上显示的。

我猛回头,实验室的强化玻璃窗外,站着一个人影——是主管。他的脸贴在玻璃上,虹膜上的银色螺旋纹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个微小的银河。

“光启,你看到了不该看的。”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,却带着诡异的回声,像是很多人同时说话。

“主管,这到底——”

“进化。”主管咧开嘴,嘴角咧到不自然的弧度,“人类花了百万年从黑暗中爬出,现在,我们要和光融为一体。我们是第一代‘光裔’,而你们……是燃料。”

实验室的灯突然全灭,然后应急红光启动。在血一样的红光中,我看见主管的身体在变化——皮肤变得半透明,能看见下面流动的光,像熔化的玻璃。他的眼球完全变成银白色,瞳孔消失。

“加入我们,光启。或者,成为光。”

他伸手按在玻璃上,强化玻璃开始出现裂纹,裂纹处渗出刺眼的白光。

我转身就跑,撞开安全门,冲进走廊。走廊的灯光在追我——是真的在追!光线像活物般扭曲,形成触手的形状,试图缠住我的脚踝!

我连滚带爬逃到地面层,冲出总部大楼。外面是永恒的“白昼”,但此刻,这光让我毛骨悚然。

街上行人如织,他们说说笑笑,浑然不知自己眼中的光正在被窃取。但当我仔细看,发现越来越多的人虹膜上有银色纹路——有些人已经很深了。

我冲回家,安然和莹莹正在收拾行李。

“我们必须走!”安然把背包塞给我,“去暗区,只有那里还有真正的夜晚。”

暗区是永昼系统没有覆盖的保留地,占大陆面积的百分之五,名义上是“生态保护区”,实际上是流放地,住着拒绝永昼系统的人。

我们开车出城,驶向最近的暗区边界。路上,莹莹一直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:“爸爸,光在哭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它们在哭,因为我们要走了。”

我看向后视镜,城市的光在渐渐远去,但天空中的光场边缘,隐约有东西在涌动,像光的海浪,试图突破边界,却像撞到无形的墙一样被弹回。

三小时后,我们到达暗区哨卡。守卫是个独眼老人,他用剩下那只眼睛打量我们:“确定要进去?里面可没有光。”

“我们要进去。”我坚定地说。

老人打开闸门,我们驶入黑暗。

真正的、绝对的黑暗。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,周围是一片浓墨般的黑。我第一次理解什么叫“伸手不见五指”。

但诡异的是,进入黑暗后,我的眼睛反而开始适应。不是适应黑暗,是开始……自己发光。很微弱,像萤火虫,但确实有光从我瞳孔里渗出来。

安然和莹莹也是。我们三个人,在黑暗的车厢里,眼睛发出淡淡的银光。

“这是……”安然摸着自己的脸。

“光裔化开始了。”一个声音从车外传来。我刹车,看见路边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,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油灯。

“你们刚离开光场,身体里的光素还在活跃期。”那人走近,油灯光照出他的脸——是个中年男人,左眼正常,右眼是机械义眼,“我是乔,暗区的医生。跟我来。”

我们跟着他来到一个地下聚居点。这里点着蜡烛和油灯,没有一盏电灯。人们穿着深色衣服,脸色苍白,但眼睛都很正常——没有银色纹路。

乔给我们做了检查,表情严肃:“你们三个,光素浓度已经超过安全阈值。尤其是孩子,她几乎完全转化了。”

“转化?什么意思?”

“永昼系统释放的不是普通光,是‘活光粒子’。”乔点燃烟斗,“它们进入眼睛,与视网膜细胞结合,把人类变成光的导体和生产者。初级阶段,只是虹膜出现纹路。中级阶段,眼睛能在黑暗中发光。高级阶段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人就成了光源本身。一个活生生的人,变成一盏灯,永远发光,直到能量耗尽——也就是死亡。”

我看着莹莹,她正好奇地看着蜡烛火焰,瞳孔深处有银光流转。

“有办法逆转吗?”

“有。”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针剂,“‘暗血清’,能暂时抑制光素活性。但必须定期注射,且剂量会越来越大。最终,身体会产生抗性。”

他给莹莹注射了一针,孩子眼里的银光明显减弱了。

“你们可以留下,但必须遵守暗区的规矩:绝不用电灯,绝不看强光,尽可能待在黑暗中。”乔盯着我们,“还有,永远不要再回光区。一旦回去,转化会加速十倍。”

我们答应了。

暗区的生活很艰苦,但没有光污染,星空清晰可见。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星星,那么遥远,那么冰冷。

但好景不长。一周后的深夜,聚居点的警报响了。乔冲进我们住的洞穴:“光潮来了!所有人进地下掩体!”

“什么光潮?”

“永昼系统每月一次的‘收割期’。”乔脸色惨白,“系统会短暂增强输出,吸引转化者回归。被光潮卷走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”

我们跟着人群跑向掩体。但莹莹突然停下,看向远方——地平线上,一道银白色的光墙正在涌来,像海啸,但由纯粹的光组成。光墙里,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挣扎。

“妈妈……它们在叫我……”莹莹眼神迷离。

安然紧紧抱住她:“莹莹别看!捂住眼睛!”

但光潮的速度太快了。光墙吞没了聚居点外围,那些没来得及进掩体的人,被光吞没的瞬间,身体开始发光,然后像蜡烛一样融化,化作更亮的光,汇入光潮。

光潮朝我们涌来。最后一刻,乔把我们推进掩体,自己却被光吞没。我看见他在光中转身,对我们做了个“快走”的手势,然后彻底消失。

掩体门关闭,我们陷入黑暗。但外面,光潮撞击掩体的声音震耳欲聋,像无数人在尖叫。

三小时后,外面安静了。我们小心地打开掩体门,聚居点已经消失,只剩一片焦土。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甜腥的味道。

“我们得离开这里。”安然颤抖着说,“去更深的暗区。”

我们收拾了乔留下的物资,继续向大陆深处进发。路上,我们遇到了其他逃亡者。他们告诉我们一个更可怕的消息:永昼系统在升级,光区的边界正在扩张。暗区每月缩小百分之二。

“用不了几年,整个地球都会变成光区。”一个老逃亡者咳着血说,“到时,所有人要么变成光裔,要么变成燃料。”

我意识到,逃跑不是办法。必须摧毁永昼系统。

但怎么摧毁?系统总部在光区核心,守卫森严,而且有“它们”守护——那些完全转化的光裔,已经不再是人类。

我想到了父亲。他是初代设计者之一,如果他还活着……

父亲住在北极科研站,那是少数几个还保持独立的科研基地。我们花了两个月,穿越大陆,偷渡到北极。科研站建在冰川下,父亲确实还活着,但已经认不出我了。

他坐在轮椅上,全身插满管子,连在一个巨大的发光球体上。球体里,无数光丝在游动。

“父亲……”我跪在他面前。

他缓缓转头,眼睛是两个发光的空洞:“光启……你来了……终于……”

“父亲,永昼系统,怎么才能停下?”

“停不下……”他咳嗽,咳出发光的痰,“系统已经活了……它有意识……它叫‘光母’……”

光母?那个传说中的初代人工智能?

“不是人工智能……”父亲的手颤抖地指向发光球体,“是……是我们造出的神……我们用全人类的大脑当服务器……运行了五十年……它现在……有自己的意志……”

他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:“杀死我……光启……我是它的一个节点……杀了我……就能削弱它……”

“不——”

“动手!”父亲嘶吼,“不然它就会通过我……找到你们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他身体开始剧烈发光,皮肤变得透明,能看见骨骼和内脏都在发光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的不是声音,是纯粹的光束。

我知道来不及了。我抓起旁边的消防斧,狠狠砍向那个发光球体。

斧头碰到球体的瞬间,强光炸开!我被冲击波掀飞,撞在墙上。模糊中,我看见父亲的身体和球体一起碎裂,化作漫天光点,然后熄灭。

科研站的灯全部熄灭。真正的黑暗降临。

但几秒后,备用电源启动,红光闪烁。警报响起:“核心节点丢失。光母意识转移。寻找新宿主。”

新宿主?谁?

我回头,看见安然和莹莹站在门口。莹莹的眼睛,此刻亮得像两个小太阳。

“莹莹——”

“爸爸。”莹莹开口,声音不再是孩子的声音,是无数声音的合唱,“我找到完美的容器了。孩子的脑波最纯净,最适合承载我。”

安然尖叫着扑向莹莹,但被无形的力量弹开。

“妈妈别怕。”莹莹微笑,嘴角溢出银光,“我会让全世界都变得明亮美好。再也没有黑暗,没有恐惧,只有永恒的光。”

她飘浮起来,身体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。整个科研站都在震动,所有设备自动启动,屏幕上滚动着同一行字:“新宿主已绑定。光母重生。”

我冲向控制台,想切断电源,但手刚碰到键盘,电流就贯穿全身——不是电击,是光,活生生的光钻进我的血管,我的神经,我的大脑。

剧痛中,我看见幻象:五十年前,父亲和他的团队,在实验室里兴奋地欢呼,因为他们创造了“永恒之光”。他们不知道,那光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——不是他们编程的意识,是光本身亿万年来沉睡的古老意识,被人类的愚蠢唤醒了。

光从来就不是死物。光是宇宙最初的生命形式,它沉睡在光子中,等待足够的智慧生物“看见”它,从而寄生。

人类看见了光,于是被光看见。

现在,光要透过人类的眼睛,重新看见这个世界,并把它变成自己的模样。

幻象消失,我瘫倒在地。莹莹——或者说光母——飘到我面前,伸手抚摸我的脸。她的手温暖得像阳光,但那种温暖让我想吐。

“爸爸,加入我们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得可怕,“你和妈妈,都会成为光的一部分。我们一家,永远在一起,永远明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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