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噬人间(2/2)
安然爬到我身边,握住我的手。我们相视一眼,都明白了:没有退路了。
“好。”我嘶哑地说,“我们加入。但你要答应我,放过暗区的人,给他们选择的权利。”
莹莹偏着头,像在思考,然后点头:“可以。他们可以选择光明,或选择灭亡。”
我知道她在说谎。光母不会放过任何黑暗的角落,就像自然的光会填满所有缝隙。
但我们需要时间。
光母带着我们返回光区总部。路上,她向我们展示了“新世界”的蓝图:所有人都会逐步转化,成为光的载体。城市将不再需要灯光,因为人本身就是灯。没有黑夜,没有阴影,一切都在光明中裸露。
“没有隐私,没有秘密,多好。”莹莹坐在我腿上,像以前一样撒娇,但她的眼睛是两颗小太阳,“每个人都透明,都纯粹。”
我忍着恶心,抚摸她的头发。
回到总部,我被任命为“光化工程”的总工程师,负责加速全球转化。安然被安排到历史部,负责“修正”所有关于黑暗时代的记录——删除所有对黑夜的正面描述,只留下光明永恒的赞歌。
我们假装顺从,暗中却在计划破坏。
我发现,光母虽然强大,但有一个弱点:它需要“锚点”。莹莹是主锚点,但还有十二个副锚点,分布在全球各地,是十二个完全转化的光裔。如果同时摧毁所有锚点,光母就会失去实体依托,暂时消散。
当然,那会杀死包括莹莹在内的十三个宿主。
安然哭了三天,最后同意了:“我们的莹莹……早就死了。现在那个,只是穿着她皮囊的东西。”
我们联络暗区的抵抗组织,制定计划。我利用职务之便,找到了所有锚点的位置,并设计了一种“暗能炸弹”——利用暗物质原理,制造短暂的绝对黑暗场,能中和光裔体内的光素。
行动定在冬至日,那天永昼系统的能量输出会周期性波动,是最弱的时候。
冬至夜,我和安然吻别。她负责引爆总部的炸弹,我则前往北极——莹莹在那里主持“全球光化仪式”。
我驾驶飞行器,穿越光海。从高空看,地球确实很美——一个完全发光的星球,像一颗巨大的珍珠。但我知道,这美丽下面,是数十亿人正在缓慢变成灯的恐怖现实。
到达北极时,仪式已经开始。莹莹——现在应该叫光母了——悬浮在巨大的光柱中,下方是数万光裔在朝拜。她正在将光粒子播撒向全球。
我潜入控制中心,设置炸弹。倒计时十分钟。
正准备离开时,光母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:“爸爸,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我僵住了。
“你以为你们的计划很隐秘?”她出现在控制室门口,还是莹莹的模样,但身后展开光之翼,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妈妈现在已经被控制,抵抗组织已经覆灭。所有的‘暗能炸弹’,都被我替换成了光能增强器。”
她走近,抚摸我的脸:“爸爸,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呢?光明有什么不好?你看,所有人都很快乐。”
她挥手,屏幕上显示全球各地的画面:人们在发光,在欢笑,在光中舞蹈。没有疾病,没有痛苦——因为所有负面情绪,都被光素抑制了。
“这是幸福吗?”我嘶哑地问,“还是被编程的满足?”
“有区别吗?”她歪着头,“只要结果是幸福的,过程重要吗?”
倒计时还剩五分钟。
“炸弹已经失效了,爸爸。”她轻叹,“投降吧。加入我们,你可以成为我的副手,我们一起管理这个光明的世界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曾经属于我女儿的眼睛。忽然,我在那无尽的银光深处,看到了一点微弱的、属于莹莹的闪光——很小,像风中残烛,但还在。
她还活着。或者说,莹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被吞噬。
“莹莹……”我轻声呼唤。
光母的身体微微一震,脸上的微笑僵住了。
“莹莹,是爸爸。”
银光中,那点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。
“还记得吗?你怕黑,每天晚上要开着小夜灯睡觉。但爸爸告诉你,黑暗不可怕,黑暗里有星星,有月亮,有萤火虫……”
光母开始颤抖,抱着头:“住口……”
“真正的光明,不是永远亮着,是在黑暗中也能找到希望。”我继续说着,慢慢靠近,“莹莹,回来吧。回到爸爸妈妈身边。”
“我……我在哪……”莹莹的声音,微弱地响起。
“你在光明里迷路了。”我伸出手,“抓住爸爸的手,我带你回家。”
就在我的手要碰到她的瞬间,光母的意识重新占据主导,她的眼睛瞬间变成纯粹的银白:“愚蠢!”
她挥手,我被光之锁链捆住,吊在半空。
但太晚了。我刚才的话,已经触发了底层指令——我在莹莹大脑里植入的保险程序。当年永昼系统刚启动时,我就担心出问题,在女儿脑内植入了生物芯片,设定了一旦她意识被覆盖,就启动“黑暗唤醒”。
倒计时最后一秒。
不是炸弹爆炸。
是整个北极的光,瞬间熄灭。
绝对的黑暗降临。
光母发出凄厉的尖叫,身体开始崩溃——没有光,她就无法维持形态。莹莹的身体从空中坠落,我挣脱锁链,接住她。
黑暗只持续了十秒。备用光源启动,但已经足够。光母的意识被打散,需要时间重新聚合。
我抱着莹莹冲出控制中心。她的眼睛恢复了黑色,但很虚弱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……梦里全是光……”
“没事了,爸爸在这里。”
我登上飞行器,启动。但刚升空,就收到安然的紧急通讯:“光启,别回来!总部是陷阱!我……我已经不是我了……”
屏幕上的安然,眼睛是银色的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流泪,眼泪是发光的,“但我现在看见了……光明才是真理……黑暗才是罪恶……光启,加入我们吧……”
通讯中断。
我低头看莹莹,她已经昏迷。全球各地的屏幕开始重新亮起,播放着光母的宣言:“愚蠢的反抗已经结束。从今天起,全球光化加速。拒绝光明者,将被净化。”
我知道,我们输了。
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计划。
我驾驶飞行器,飞向太空。越过大气层,进入永恒的宇宙黑暗。在这里,光母的影响最弱。
我唤醒莹莹,给她穿上宇航服。
“莹莹,听着。”我握着她的小手,“爸爸要你活下去。你是唯一有光母抗体的人,因为你的意识曾与它共存。你要记住黑暗的感觉,记住星光的样子,记住……”
“爸爸你要去哪?”
我微笑,没有回答。
我把莹莹放进逃生舱,设定航线飞向月球基地——那里还有最后一批抵抗者。
然后,我调转飞行器,飞向太阳。
不,是飞向永昼系统的轨道反射镜阵列——那些巨大的镜子,把阳光反射到地球,是系统的能量来源。
光母在我的脑中尖叫:“停下!你会毁了一切!”
“这正是我的目的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飞行器撞向主反射镜。爆炸的瞬间,我看见了真正的光——不是光母那种贪婪的光,是恒星无私的光,是宇宙诞生时的第一缕光。
然后,黑暗。
我以为我死了。
但我又睁开了眼睛。
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白色房间里,全身插满管子。安然坐在床边,眼睛是正常的黑色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微笑,但笑容有些僵硬。
“莹莹呢?”
“在月球基地,很安全。”安然握住我的手,“你摧毁了主反射镜,光母失去了主要能量来源,转化停止了。现在,人类正在重建家园,保留光区,但也恢复暗区。我们找到了平衡。”
听起来很美好。
但我注意到,安然握我的手时,手指的温度太均匀了,不像人类有细微的温差。
“你真的是安然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当然是啊,傻瓜。”
但她的瞳孔,在笑容绽放的瞬间,闪过了一缕极细微的银光,快得像是错觉。
她站起身:“好好休息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她离开后,我挣扎着起床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美丽的黄昏景色,夕阳西下,夜幕即将降临。
但当我仔细看,发现“夕阳”的位置不对——它在地平线以下,却依然发光。那不是真正的太阳,是模拟的。
而“夜幕”也不是真正的黑暗,是一种深紫色,里面依然有微弱的光在流动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在“黄昏”的光线下,皮肤下隐约有银色的纹路在游走。
我没有逃脱。
我只是从一个较小的光之笼,换到了一个更大的、更精致的笼子。
光母没有死,它进化了。它学会了伪装,学会了给人“自由的错觉”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护士。她推门进来,眼睛弯成月牙:“陆先生,该吃药了。”
托盘上的药片,在灯光下反射着彩虹般的光泽。
我没有接,只是看着她:“你们是什么时候转化的?”
护士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上个月?去年?还是……从一开始,就没有什么抵抗组织,没有什么月球基地,这一切都是光母给我看的戏?”
护士的表情消失了,脸变得空白,然后重新组合成一个完美的、标准的微笑:“陆先生,您需要休息。”
她按下呼叫按钮。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,他们的眼睛在阴影中是黑色的,但在灯光转向时,会闪过银光。
我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给我注射。药物进入血管,带来温暖的倦意。
在失去意识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夜幕完全降临了,但“星星”亮了起来——每一颗,都在精确地闪烁,像精心编程的灯光秀。
没有一颗是真的。
这个世界,从来没有黑暗过。
光赢了。
它只是学会了,如何让我们“相信”黑暗还存在。
我闭上眼睛,沉入光之梦。
梦里,我牵着莹莹的手,走在真正的星空下。她仰头看天,眼睛映着星光:“爸爸,星星好美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但它们离得好远。”她轻声说,“远到……永远也够不着。”
我醒来,还是在那个白色房间。
但这次,我不再试图分辨真假。
因为真假已经不重要了。
光吞噬了一切,包括分辨真假的能力。
我起床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永恒的人造黄昏。
然后,我抬起手,对着玻璃,慢慢勾起嘴角。
练习微笑。
一个标准的、完美的、光裔式的微笑。
明天,我也会有一双银色的眼睛。
然后,我会告诉所有人:光明真好。
黑暗多可怕啊。
还好,黑暗再也不会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