译髓饲言(1/2)

隋朝那会儿,我在长安最大的译场里当个笔受。

干的活儿,就是把那些西域高僧、天竺大师口述的梵文佛经,一字一句记录下来,再斟酌着改成通顺的汉文。

这差事听着清贵,其实熬人。

梵文佶屈聱牙,许多概念中土根本没有,得生造词汇,反复推敲。

我师父是译场里掌总的“译主”,姓竺,据说有胡人血统,眼神深得像口古井。

他常告诫我们:“译经非等闲,字字关乎法身慧命。有些词,译错了,轻则义理不通,重则…滋生妄念,招来不祥。”

我们当时只当是师父严谨,没往心里去。

我负责的,多是些讲“心识”、“业力”、“中有”的深奥经卷。

这类经文特别耗神,那些描述心念流转、生死夹缝状态的梵文句子,长得匪夷所思,结构层层嵌套。

盯着看久了,头晕眼花不说,脑子里还会产生奇怪的“嗡鸣”。

不是声音,是一种感觉,好像有无数细小的钩子,在意识深处轻轻抓挠。

别的笔受也有类似感觉,大家只当是耗神过度。

直到我接手那部《楞伽阿跋多罗宝经》的某一部分残本。

这部分讲的是“藏识”,也就是含藏一切种子、记录所有业行的那个根本识。

梵文原稿就残缺不全,字迹斑驳,还有许多前所未见的复合词和诡异语法。

我硬着头皮译。

译到某个关键段落时,遇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词组。

按照常规拆解,它的意思应该是“含藏之所”或“种子之库”。

但我总觉得不对劲。

那词组的音节组合,念起来异常拗口,写着写着,笔下不由自主会走形。

更怪的是,每次我试图集中精神破解它,译场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就会诡异地拉长,投在纸面上,形状扭动,像无数挣扎的手臂。

我以为是眼花了。

那天夜里,我梦见自己在抄写那个词组。

不是用笔,是用手指,在冰冷的、湿滑的某种东西表面反复刻画。

四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。

只有我指尖划过时,带起一丝黏腻的触感和微弱的、非金非石的摩擦声。

我拼命想看清刻的是什么,但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
只感到刻下的笔画,似乎自己会蠕动,会延伸,像活物一样钻向黑暗深处。

醒来时,冷汗涔涔,手指关节莫名酸疼。

我留了心,没敢按自己模糊的理解硬译,而是在那疑难处留了空白,标注了疑问,拿去请教师父竺译主。

师父接过我的译稿,看到那个空白和旁边的梵文词组时,捏着纸页的手指,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看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让我抓不住。

是惊讶?警惕?还是…一丝恐惧?

“此处…暂按‘如来藏性,本自含容’之意会通,留白,容后再校。”他声音平静,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。

“师父,这词组究竟何解?音节结构颇为古怪,弟子从未见过。”我追问。

师父垂下眼睑,整理了一下案上的经卷,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
“梵文博大精深,古德遗篇,偶有异体僻字,不足为奇。你…暂且跳过,先译后续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语气加重:“莫要深究,尤其…莫要反复默诵书写此词。切记。”

说完,他便让我退下,似乎不愿多谈。

我心里疑窦更深了。

师父的反应太不寻常。

他向来鼓励我们质疑、深究,以求译笔精准。

为何独独对这个词组讳莫如深,甚至警告我不要默诵书写?

我这人有个毛病,越不让碰,越想知道。

我没听师父的。

趁休沐日,我偷偷溜进译场的藏格室。

那里堆满了历代译经的底稿、残本、不同译师的注释和私记,杂乱无章,尘封已久。

我想找找看,有没有其他经文出现过类似的那个诡异词组,或者前辈们留下的只言片语的解释。

翻找了大半天,灰头土脸,一无所获。

就在我快要放弃时,我的手在角落一个破旧的樟木箱底部,摸到了一卷非绢非纸、触手冰凉滑腻的东西。

抽出来一看,是一卷颜色暗沉、仿佛经过烟熏火燎的贝叶。

上面的梵文字迹,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字体,许多已经模糊不清。

但就在其中一叶,我赫然看到了那个让我困扰的词组!

而且不止一次出现!

它像一条丑陋的疤痕,反复镌刻在那些古老的经文行间。

我强压住心跳,仔细辨认上下文。

这似乎不是一部正统佛经,更像某种…仪轨记录,或者密教注释。

语法更加晦涩混乱,夹杂着大量象征符号和无法理解的缩略语。

我只能连蒙带猜,看懂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:

“…名相非实,唯是饲喂之径…”

“…诸识流转,如饵投放…”

“…寂静深渊,恒有饥渴,需以‘译髓’调和‘言诠’而饲之…”

“…后来者慎之,通道渐固,饲者反成饵…”

“饲喂”?“译髓”?“言诠”?“饥渴”?

这些词看得我头皮发麻。

这卷贝叶到底在说什么?

看起来,它把翻译行为,比喻成一种…“喂食”?

喂给谁?那个“寂静深渊”是什么?

“通道渐固,饲者反成饵”又是什么意思?

我正看得脊背发凉,藏格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
师父竺译主站在门口,逆着光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那卷陈旧的贝叶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“谁让你动这个的?”他的声音干涩,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寒意。

“师父…我…我只是想查查那个词组…”我慌忙解释,想将贝叶藏起。

“放下。”师父两步跨进来,一把夺过那卷贝叶,动作快得不像老人。
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贝叶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“这东西…不是你该看的。”他盯着我,眼神复杂极了,有愤怒,有后怕,还有一丝深藏的、让我看不懂的悲哀,“忘了它。忘了你看到的一切。尤其是…那个词。”

“师父,那到底是什么?这上面写的‘饲喂’、‘译髓’…”

“住口!”师父厉声打断我,声音在空旷的藏格室里回荡,带着回声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!有些门,打开了,就再也关不上!”

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,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,强行平复了呼吸,但语气依旧严厉如铁:“今日之事,对任何人不得提起。从今往后,不许再接近藏格室。那部《楞伽经》残本,我会安排他人接手。你…去译些《金刚》、《法华》之类显教经典,静心!”

说完,他不再看我,紧紧攥着那卷诡异的贝叶,转身快步离去,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,或者…极度不祥之物。

我被独自留在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气味的藏格室里,浑身冰冷。

师父的反应,比那卷贝叶上的诡异内容更让我恐惧。

他到底在隐瞒什么?

那卷贝叶,究竟是什么来历?

“”…这四个字像冰冷的蠕虫,钻进了我的脑子,开始啃噬我的理智。

我表面上遵从了师父的安排,去译那些相对平实的经文。

但那个诡异的词组,那卷贝叶上支离破碎的句子,还有师父惊恐的表情,日夜在我脑中盘旋。

我开始观察。

观察译场里其他的译师和笔受。

观察他们长时间钻研某些特别深奥、概念奇诡的经文后的状态。

我渐渐发现了一些细微的、令人不安的规律。

那些长期负责翻译“唯识”、“般若”、“密部”经典的老师父们,眼神往往特别深,特别静,静得有时让人害怕。

他们偶尔会对着译稿出神,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画,嘴唇微动,却听不到声音。

有位老笔受,译了半辈子“阿赖耶识”,晚年忽然沉默寡言,整天盯着自己的手掌看,说掌纹每天都在变,里面藏着“别人的梦”。

还有一位,精通因明逻辑,后来却总说能听见“概念在争吵”,被送回乡下静养,没多久就传来去世的消息,据说死前一直用手指在墙上画各种复杂的符号。

这些以往被归结为“耗神过度”、“禅病”的现象,此刻在我眼里,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。

难道…他们真的在“饲喂”什么?

而他们自己,在不知不觉中,成了“饵”的一部分?

我自己的状态也开始不对劲。

尽管不再接触那部《楞伽经》残本,但那个邪恶的词组,仿佛已经烙在了我的意识里。

它有时会毫无预兆地在我脑海中响起,不是声音,是那种“嗡鸣”感的加剧,伴随着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“牵引感”。

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顺着我对那个词组的“理解尝试”,一点点地把“触角”或者“吸管”,探进我的思维。

我的梦境越发诡异。

不再是无边的黑暗。

我开始梦见一片无法形容的、广阔的“空间”。

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光暗颜色,只有无数流动的、闪烁的、变幻不定的“符号”和“概念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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