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瘴平仄(1/2)
我是大唐崇文馆里,一个不起眼的校书郎,叫崔澹。
干的活,就是整理典籍,勘误文字,偶尔也给上官代笔写些应制诗赋。
日子清苦,但守着书山墨海,倒也自在。
我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——喜欢收集那些“有问题”的诗。
不是格律问题,是意境上透着说不出的“别扭”,或者用词诡异,让人读了心里莫名发毛的句子。
有些是民间搜集的俚谣,有些是士人私下传抄的“疯作”。
我都悄悄抄录在一个私簿上,取名《异籁集》,闲时翻看,品咂那股子邪门的滋味。
我以为这只是文人一点无伤大雅的怪癖。
直到我遇到那首《夜哭坟》。
诗是在整理一批故宰相遗物时,夹在寻常公文里发现的。
纸张粗劣,墨迹歪斜,像是仓促写就。
只有四句:
“月仄悬枯冢,风平溺死潭。
推敲无活字,皆是古人谗。”
平仄是合的,对仗也工整,但意思诡谲透顶。
“月仄”?月亮如何分平仄?
“风平”怎能“溺死潭”?
最瘆人的是后两句:“推敲无活字,皆是古人谗。”
仿佛在说,诗人苦吟推敲,找不到一个活生生的字眼,因为所有的字,早已被死去的古人谗言占满了。
我盯着这首诗,指尖发凉。
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深的不适,像有冰冷的细沙,顺着眼睛灌进脑仁里,慢慢沉淀。
更怪的是,自从读了这首诗,我夜里开始听见“声音”。
不是人声,是某种…“韵律”的噪音。
有时是远处更鼓,听着听着,节奏会突然乱一拍,变成一种生硬的、拗口的“仄仄平”,敲得人心慌。
有时是风吹檐铃,本该清脆,却混进一丝拖着长音的、泣诉般的“平平仄”,缠得人头皮发麻。
我起初以为是幻听,没在意。
没过几天,馆里派给我一件差事。
协助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学士,编纂他毕生的诗稿,准备刊印。
老学士姓郑,诗名颇着,尤工五言,人称“郑五言”。
我恭敬地登门,在他城外幽静的宅邸里,见到了堆满书房的手稿。
郑老已经糊涂了,多半时间呆坐,偶尔清醒,便目光炯炯地盯着我,反复念叨:“诗道精微,字字有魂,平仄…平仄是钥匙…莫要开错了门…”
我只当是老人痴语,开始埋头整理。
郑老的诗,早年清丽,中年沉郁,晚年…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枯涩和怪异。
尤其最后几年的作品,用典生僻到匪夷所思,意象也荒寒刺骨。
有一联我印象极深:“石脉不言冷,星骸自转孤。”
石头哪有脉?星星怎成骸?
但读着就是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爬上来。
我按捺不住,趁老仆送茶时,低声打听:“老先生晚年,可有何异常?”
老仆眼神躲闪,叹了口气:“老爷痴迷诗道,常说…常在听‘地基’的声音。还说…咱们念的诗,作的文,都是在给那‘地基’…‘糊墙’。”
“地基?糊墙?”我莫名想起《夜哭坟》里“古人谗”的说法。
“小的也不懂。”老仆摇头,“老爷有时半夜突然坐起,在纸上乱画,写的都不是字,像…像虫子爬的印子。还总说‘平仄锁不住了’、‘它们要爬出来了’…”
老仆忽然噤声,因为郑老浑浊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我们这边。
他嘴唇哆嗦着,伸出枯枝般的手指,指向我,又指向窗外远山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:“诗…瘴…平仄…是缝…它们在…透气…”
说完,他头一歪,又陷入呆滞。
我却如遭冰水浇头,愣在当场。
诗瘴?平仄是缝?
《夜哭坟》的阴冷感,夜里的韵律噪音,郑老的疯话…碎片在我脑子里咔嗒碰撞,拼出一个模糊却惊悚的轮廓。
我强作镇定,继续整理。
在一摞废弃的草稿最下面,我翻到一张颜色暗沉、似乎被反复摩挲的纸。
上面没有成型的诗,只有无数凌乱的、重复书写的单字,每一个字都用力极深,纸背几乎戳破。
而那些字,仔细看,它们的平仄标注(唐人有时会私下标注),全是错的!
该平处标仄,该仄处标平,混乱不堪。
在纸的角落,有一行小字,笔迹狂乱:“韵非韵,律非律,皆乃吞吐之息。吾辈调声,实为驯息。然息有反刍,瘴由此生。今韵律将溃,旧息反噬…悔之晚矣!”
调声?驯息?反刍?反噬?
这都什么跟什么?
可我拿着这张纸的手,却不由自主开始颤抖。
因为我忽然“听”见了。
不是用耳朵,是用…全身的骨头,或者别的什么。
我听见了这张纸上,那些错乱平仄的字,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尖锐的、互相摩擦挤压的“噪音”!
像无数根锈蚀的琴弦,在看不见的地方被胡乱拨动!
而在这片噪音深处,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更低沉的、缓慢的、如同巨物翻身的…“韵律”。
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郑宅。
回到城中,那种诡异的“听觉”却没有消失,反而更清晰了。
走在东西两市,满耳是嘈杂人声、叫卖吆喝。
但在这片声音的“基底”下,我开始能分辨出一种绵延不绝的、城市规模的…“韵律背景音”。
它不是具体的节奏,而是一种流动的、混沌的“声压起伏”。
欢闹处,这起伏轻快密集些;僻静处,则沉缓黏滞。
更可怕的是,当我刻意凝神去“听”这背景音时,竟能隐约感觉,它并非自然生成。
它似乎被某种无处不在的、巨大的“东西”…呼吸着,或者说…过滤着?
而城中各处,那些张贴的官府告示、酒肆题壁诗、文人即兴唱和的句子…它们的平仄韵律,像一根根细小的针,正在微妙地…影响着这片背景音的流动?
有的地方,诗句工整和谐,那背景音流过就平稳顺畅些。
有的地方,有人题了首打油诗,平仄乱来,背景音流过那里,就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令人烦躁的“涡流”。
我被自己的发现吓住了。
这难道就是郑老说的“调声”、“驯息”?
我们作诗作文,讲究平仄韵律,不仅仅是为了好听?
而是在…调整某种覆盖在整个文明之上的、巨大的“呼吸韵律”?
那“诗瘴”又是什么?“旧息反噬”呢?
我想起了《夜哭坟》,那首诗,像一根冰冷的楔子,扎进了这个可怕的猜想里。
我没敢回崇文馆,径直去了我常去的一家书肆。
店主是个博闻强记的老书虫,见我面色惨白,忙问缘由。
我隐去关键,只说自己对一些“韵律异常”的古诗感兴趣,问他是否听过类似《夜哭坟》这种,或者“诗瘴”的说法。
老书虫捻着胡须,沉吟良久。
“诗瘴…倒是故老相传,有过那么点影影绰绰的说法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说上古时,天地间有‘元籁’,本是混沌一片。圣人出,制礼作乐,定文字平仄,才将这‘元籁’调理得有序,人间方得安宁。但这调理…好比治水,筑堤拦坝,总有淤塞之处。那些无法被顺畅‘疏导’的、淤积的‘声浊’、‘意晦’…年深日久,便成了‘瘴’。”
“这瘴…有何危害?”我急问。
“说不清。”老书虫摇头,“老辈人讲,瘴气郁结之处,人会莫名悲戚,思绪滞涩,甚至…出现幻听幻视,看到不该看的字,听到不该听的韵。厉害的,能把人逼疯。所以诗家才格外重视音律谐和,说那是‘养正气,辟邪氛’。”
“那…如果韵律大乱呢?如果没人‘调理’了呢?”
老书虫看了我一眼,眼神古怪。
“那…恐怕‘元籁’就会复归混沌?或者,堤坝溃决,淤积的‘瘴’反涌出来?谁知道呢,都是虚妄之谈。”
但我心里清楚,这恐怕不是虚妄。
郑老纸上的“旧息反噬”,还有我此刻听到的、感受到的…都指向一个事实:
我们大唐,乃至整个文明赖以运转的“声音韵律”底层,出了问题。
平仄不是美学规则,是维护这个脆弱秩序的…“律条”。
而诗,尤其是广泛传播的诗,是执行律条、加固“堤坝”的仪式。
现在,仪式似乎开始失效了,“瘴”在泄漏。
《夜哭坟》那样的诗,就是泄漏点?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,拿出那本《异籁集》。
以前只觉得这些诗怪异,现在再看,字字句句都透着寒意。
它们似乎都在用某种扭曲的方式,触碰、甚至撕扯着那层“韵律的薄膜”。
我试图找出它们的共同点。
发现它们大多在平仄上做文章,要么极端工整到刻板,产生一种冰冷的、非人的节奏感;要么就故意在某些关键位置“拗救”,制造生硬的、不谐的“断裂音”。
读这些诗时,我脑中那种“韵律背景音”的干扰,就特别强烈。
我好像有点明白,什么是“诗瘴”了。
它不是具体的毒气,而是这种“不谐的韵律”本身,对那个维系秩序的“元籁”基底造成的污染、淤塞和…刺激。
而诗人,尤其是感知敏锐的诗人,首当其冲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像个惊弓之鸟。
我无法停止“听”到那些声音。
上朝时,百官奏对的声音洪流下,是更庞大、更僵硬的官方文书韵律在涌动,像浑浊的河水。
宴饮时,丝竹管弦的旋律缝隙里,渗透出宾客唱和诗句那或圆熟或生涩的平仄波动,搅动着空气。
甚至独自静坐,也能感到整个长安城,像一头巨兽,随着无数人声、文字、音乐的起伏,在进行着缓慢而沉重的“韵律呼吸”。
而这呼吸,在许多角落,已经出现了“杂音”,出现了“逆气”,出现了…堵塞的哽咽。
我去找过太医,隐晦地说自己幻听。
太医诊脉,说我“神思过劳,心肾不交”,开了安神的药。
药吃了,毫无用处。
那声音是直接作用在意识更深处的,像背景辐射,无法屏蔽。
我开始严重失眠,眼窝深陷。
同僚见我形容憔悴,都劝我多休息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休息不了。
一闭上眼,黑暗中那些“韵律的噪音”反而更清晰,它们扭曲、碰撞,有时甚至会凝聚成一些…模糊的、非人的“意象碎片”。
我看到过由错乱平仄组成的、不断崩塌又重组的灰色宫殿。
听到过像无数人临终呻吟被拉长、扭曲后混合成的“长律”。
最恐怖的一次,我“感觉”到有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、纯粹由“沉寂的仄声”构成的“存在”,在极深的地底…或者说是“韵律结构”的底层…缓缓翻了个身。
仅仅是这个“翻身”的意向掠过我的感知,就让我呕出一口带着腥甜的黑血,在床上瘫了整整一天。
那不是生理上的伤害,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…“震伤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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