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瘴平仄(2/2)

我确信,郑老说的“地基”,老书虫说的“元籁”,就是这玩意儿。

而我们所有的诗文韵律,都是在它表面进行的一套复杂的“安抚仪式”或“控制编码”。

现在,编码出错了,仪式松动了。

我决定做最后一次验证。

如果诗是“调理”,那么,故意写一首严重破坏平仄规则、充满“诗瘴”的诗,并集中精神“投放”出去,会发生什么?

我躲进住处,紧闭门窗。

忍着剧烈的头痛和恶心,调动全部精神,去“聆听”、去“捕捉”周遭那无所不在的“韵律背景音”。

然后,我提起笔,不是用脑子构思,而是像被那股黑暗的感知驱使着,写下了一首诗:

“仄仄吞天光,平平呕地浆。

律朽尸虫笑,韵腐骨殖香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刻意选择了最拗口、最不祥的发音和意象。

平仄完全颠倒混乱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在锯割着无形的规则。

写完的刹那,我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

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
我“听”到,我写下的这些字句,它们所携带的那团极端污浊、混乱的“韵律信息”,像一块烧红的毒炭,被“投掷”进了那片弥漫的“背景音”之中!

没有声音,但我的感知里,却“炸”开了一圈无声的、漆黑的“涟漪”!

以我所在的陋室为中心,那原本虽然杂乱但尚有脉络的“城市韵律流”,被狠狠搅动、污染了!

附近几条街巷范围内,那背景音的流动瞬间变得滞涩、浑浊,充满了尖锐的摩擦感和…一种冰冷的恶意。

几乎同时,我听到隔壁传来孩子的尖声哭嚎,不是寻常哭闹,是极度惊恐的嘶叫。

听到巷口有醉汉突然发狂般地咒骂,用词颠三倒四,毫无逻辑。

听到更远处,似乎有夜鸦成群惊飞,翅膀拍打声乱成一片…

我的实验,成功了。

也彻底失败了。

诗瘴,是真实存在的污染。

而诗人,确实能通过文字平仄,微小地影响它。

我刚刚,就制造了一次小范围的“瘴气泄漏”。

我瘫在冰冷的地上,看着那张写满邪恶诗句的纸,它在我眼里,像一块正在渗着黑血的疮疤。

我挣扎着爬过去,想把它撕碎、烧掉。

但手指碰到纸张的瞬间,我停住了。

因为我“听”到,纸上那些扭曲的韵律,已经和周围一小片区域的“背景音”产生了某种…“共生”?

撕掉纸,或许也无法立刻消除这小小的污染点了。

它已经像一滴墨,滴进了水缸。

就在我绝望之际,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
不是粗暴的砸门,是很有节奏的、轻重交替的三下,听起来…异常工整,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韵律感。

我吓得魂飞魄散,屏住呼吸。

门外传来一个平稳到没有起伏的男声:“崔校书,请开门。‘声曹’办事。”

声曹?

我从未听过这个衙门。

但对方准确叫出了我的官职和姓氏。

我颤抖着打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两个人,皆着青灰色常服,貌不惊人,但眼神…非常奇怪。

他们的眼珠转动很慢,看人时不是聚焦在脸上,而是微微偏移,仿佛在“听”你,而不是“看”你。

为首的中年人,面无表情地递过一枚铁牌,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种类似乐谱的符号,中间是两个古篆:“声曹”。

“吾等属太常寺下‘声律曹’,专司‘元籁平仄,调和清浊’。”中年人的语调,每个字都吐得极准,平仄分明,听着有种非人的精准感,“崔校书近日,是否常闻‘异籁’?是否…接触过‘郑五言’遗稿,以及《夜哭坟》等违律之作?”

我心脏狂跳,知道瞒不过,只能点头。

“随我们走一趟吧。莫要惊动旁人。”另一人开口,声音同样平稳得诡异。

我别无选择,被他们一左一右“请”出了门。

他们走路步幅一致,落地无声,甚至衣袂摩擦的窸窣声,都保持着一种固定的、低微的节奏。

我仿佛被夹在两座精密的“人形音律仪器”中间。

他们没带我去任何官署,而是出了城,来到一座位于山坳的、毫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。

建筑无匾无牌,进去后,却别有洞天。

里面异常安静,地面和墙壁似乎铺着特殊的吸音材料。

走廊曲折,像迷宫。

我被带进一间四壁光秃、只有一桌一椅的屋子。

中年人让我坐下,自己站在我对面。

“崔校书,你已‘开窍’,能感‘元籁之瘴’。”他开门见山,毫无寒暄,“此非病,是天赋,亦是诅咒。”

“你们…到底是什么人?声曹究竟做什么的?”我声音干涩。

“自周室制礼作乐,便有吾辈一脉相承。”中年人平静地陈述,像在背诵条文,“世人所知,礼乐用于教化。鲜有人知,礼乐更深之用,在于‘定籁’。”

“天地有元籁,乃万物声息之本,秩序之基。然元籁混沌,易生浊淤,是为‘瘴’。圣王以音律、文字之平仄格律为网,梳理元籁,导其清扬,抑其浊滞,保人世安宁。吾声曹,便是这护网之吏,调音之人。”

“那…那些‘诗瘴’…”

“是网之破漏,是浊瘴之外显,亦是…元籁本身‘不适’之征兆。”中年人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,像是忧虑,“近世以来,诗文繁盛,却日益追求险怪,平仄之律,常被突破以为新变。用典求僻,意象趋诡…此等‘新声’,于元籁而言,多为难以消解之‘异物’,淤积成瘴。”

“郑五言晚年,感知到元籁底层‘旧息’(即上古未完全调理驯服之混沌残响)因近期过多‘异物’刺激,而有‘反刍’复苏之兆,故惊恐癫狂。他那句‘韵律将溃,旧息反噬’,并非虚言。”

我听得浑身发冷:“所以,我们作诗…其实是在…喂养,或者说…刺激那个‘元籁’?”

“可如此理解。和谐之诗,如清泉注流,助其平顺。乖戾之诗,如砂石投潭,积久成淤。汝所作那首‘仄仄吞天光’…”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我,“便是一把砂石,且是棱角最利之砂。”

我羞愧又恐惧地低头。

“然汝能作此诗,且能引动方圆‘瘴涟’,证明汝‘感瘴’之能已深,已初步…能与元籁底层之‘浊息’共鸣。”中年人话锋一转,“此虽危险,亦有用处。”

“用处?”

“声曹需耳目。需能深入‘瘴区’,感知浊流动向,甚至…必要时,以毒攻毒,以特定‘瘴诗’暂时堵塞更大‘瘴口’之人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内容却让我不寒而栗。

“汝,可愿入声曹?”

这不是邀请,是最后通牒。

知道了这么多秘密,要么加入,要么…恐怕没有“要么”了。

我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我想起夜里的恐怖声响,想起郑老的惨状,想起那地底翻身的巨物意向。

加入声曹,意味着我要主动去靠近、去研究、甚至去利用这些可怕的东西。

但拒绝呢?

我可能走不出这间屋子,或者,出去后,也会在越来越严重的“诗瘴”感知中彻底疯掉。

“我…我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我惨然一笑。

中年人微微摇头:“汝之‘窍’已开,元籁之浊瘴,于汝如影随形。唯有习得调控之法,方可暂保清明。声曹,是汝唯一生路。”

他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亦是护持这万千生民,所倚仗之‘律网’不致全面崩坏的一线力量。纵然…此网早已千疮百孔,吾辈所为,不过拆东补西,勉力维系。”

他的语气里,第一次透出深深的疲惫,那非人的精准面具,裂开了一丝缝隙。

我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恐惧,只是被漫长的职责和训练,压抑成了冰冷的程序。

我闭上了眼。

良久,睁开。

“我…加入。”

从此,世上少了一个校书郎崔澹。

声曹的暗室里,多了一个编号“仄七”的调律人。

我学习如何更精准地“聆听”元籁的流动,辨识“清音”与“瘴浊”。

学习那些禁忌的、用来“疏导”或“封堵”的诗文格律技巧,它们大多违背常理,用词险怪,吟诵时如同忍受酷刑。

我的任务,是巡查长安各处“瘴气”郁积点。

有时是某处酒楼题壁诗过于放诞,引得局部“韵律”逆乱,需悄悄修改或覆盖。

有时是某位诗人新作即将流传,其中暗藏险韵,可能形成新“瘴核”,需提前干预,或将其人“请”来“谈话”。

最可怕的任务,是深入那些因历史原因(如古战场、大刑场、前朝秘址)形成的、巨大的“古瘴区”。

那里的元籁底层,沉淀着无数惨烈、痛苦、疯狂的“旧息”,如同化脓的伤口。

我需要用特制的、充满压抑性平仄的“镇瘴诗”,去勉强安抚那区域的躁动,防止“旧息”大规模反涌,影响现实。

每次执行这种任务回来,我都像死过一次。

脑子里会灌满各种恐怖的“声音残响”,需要长时间在静室中,用“清律”慢慢洗涤。

我的身体,也出现了变化。

对寻常声音越来越不敏感,却对平仄韵律的细微波动敏感到病态。

有时看着陌生人说话,我“看”到的不是表情,而是他们话语在元籁中激起的、扭曲的“涟漪”。

快乐是轻快的上扬波,愤怒是尖锐的锯齿波,悲伤是沉滞的漩涡…而疯狂,是无数紊乱波纹的胡乱叠加。

我也终于明白,为何声曹之人眼神古怪,语调精准得不似活人。

因为我们要时时克制自己,不能让自身的情绪波动,干扰了对“元籁”的监听和判断。

我们在慢慢变成…活的律尺,活的镇瘴器。

而那个支撑一切,又可能吞噬一切的“元籁”…

我感知越深,越觉得它并非无情之物。

它更像一个庞大到无法理解、沉睡了万古的…“韵律生命体”。

我们的文明,我们的诗文书画,所有有序的“声”与“意”,或许只是寄生在它表层的一场漫长的…“共生梦”。

我们在梦里制定平仄规则,自以为调理着世界。

或许,只是这个巨物在沉睡中,允许我们借用它呼吸的节奏,编织一个相对安稳的梦境。

而现在,梦境开始渗入它消化不良的“嗳气”(瘴)。

而我们这些调律人,是在努力修补梦的边界,生怕吵醒它,或者…被它一个不适的翻身,将整个梦境彻底碾碎。

这就是我的故事了。

一个关于诗,关于声音,关于文明可能只是一场建立在某个巨大存在韵律上的、脆弱共鸣的故事。

下次你读诗时,若感到莫名的寒意或心悸。

或许,不是你多愁善感。

而是你无意间,触碰到了那宏大“元籁”表层,一丝正在渗漏的…

“诗瘴”。

而我,和我的同僚们,正躲在你看不见的角落,用同样冰冷、扭曲的“诗句”,

试图堵住那个漏洞。

在永恒的“平仄”之战中,

苟延残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