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蚀记(1/2)

五代十国,乱得像一锅熬糊了的粥。

我在南唐宫里当个不上不下的女官,司掌一些器物的保管与记录,名唤文漪。

见得最多的,除了灰尘,就是各色人等的脸。

宫里的女人,容颜就是命,也是刀。

我见过鲜花着锦,也见过零落成泥,总觉得那张面皮底下,藏着说不尽的诡谲。

但我从没想过,有一天,诡谲会爬到我自己的脸上来。

事情起于一批前朝旧物。

说是前朝,其实也就是几年前被灭掉的某个小国宫里的东西,乱军中抢了出来,充入内府。

我奉命清点。

大多是寻常的金玉器皿,唯有一口扁平的檀木匣子,锁得严严实实,没有标签,也没有入库记载。

锁是奇特的九曲连环扣,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打开。

里面没有珠宝,只有一面铜镜,和一本薄薄的、纸张脆黄的手札。

铜镜样式古拙,背面的菱花纹路磨损得厉害,照人却异常清晰,清晰得…有点过分。

清晰到我能看清自己眼白里每一缕细微的血丝,看清鼻翼旁那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的痣。

甚至觉得,镜中人的眼神,比我本人此刻的心情,似乎还要疲惫苍老一分。

我只当是前朝某个妃嫔的旧物,没太在意。

顺手翻开了那本手札。

手札用的是晦涩的文言,夹杂着许多生僻字和符号,像是某种私人日记,又像修炼笔记。

书写者自称“容真子”,似乎是位道士,或者方士。

前面大半,都在记述一种名为“养容驻颜”的秘法。

不是寻常的铅粉丹砂,而是一种…“观想”与“吸纳”之法。

大意是说,人的容颜并非一成不变,而是由无数细微的“容息”聚散而成。

青春健朗时,“容息”饱满鲜活,衰败病老时,“容息”便枯涩涣散。

而这秘法,可通过特定的铜镜为媒,辅以口诀心法,窥见并引导自身“容息”,甚至…在极端情形下,暂借他人鲜活之“容息”,以补自身之亏虚。

手札里反复警告:“此乃逆天窃机之术,易学难精,凶险万端。借容必还,息债难偿。稍有不慎,则容蚀骨销,本我湮灭,切记切记。”

我看得似懂非懂,只觉荒唐,又有点莫名的寒意。

“容息”?“借容”?“容蚀”?

像是志怪小说里的词儿。

我合上手札,随手把它和铜镜放回匣子,锁进了库房深处,没再多想。

几天后的一个深夜,我当值。

路过一处偏殿的回廊,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、极其痛苦的啜泣声。

宫里这种事不少,我本不该管。

但那哭声里夹杂着指甲抓挠木头的刺耳声音,还有断断续续的、模糊的自语:“…不是我…镜子里的…不是我…”

鬼使神差地,我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。

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,照亮了跪坐在妆台前的一个身影。

是最近颇得圣心的赵才人。

她背对着我,肩膀剧烈耸动,对着妆台上的一面铜镜(不是我那面),发出那种非人的呜咽。

我小心唤了一声:“才人?”

她猛地转过头!

月光照在她脸上——那还是赵才人的脸,五官轮廓没错。

但整张脸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…“松散”感。

皮肤像是勉强敷在骨骼上,缺乏应有的弹性和光泽,眼角、嘴角的肌肉走向也有些微妙的歪斜,仿佛戴了一张不太合尺寸、做工粗糙的人皮面具。

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,瞳孔涣散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自我怀疑,直勾勾地盯着我,又好像没在看我。

“文漪…你来看…”她声音嘶哑,颤抖着指向那面铜镜,“你看那里面…是谁?”

我走上前,看向镜中。

镜子里映出的,分明就是赵才人,虽然神色惊恐,容貌憔悴,但确确实实是她。

“是才人您啊。”我轻声回答。

“不是…不是!”她突然尖声叫起来,双手捂住自己的脸,指甲深深抠进脸颊皮肤,留下几道红痕,“感觉不对!摸起来不对!笑起来不对!镜子里那个…她在用我的脸…但她不是我!她越来越像了…可我知道她不是我!”

她语无伦次,显然精神已近崩溃。

我连忙安抚,唤来她的贴身宫女,好说歹说才将她劝回寝殿休息。

宫女私下告诉我,赵才人最近常对镜自语,时哭时笑,总说镜中人不是自己,还常问别人自己是否变了模样。

御医来看过,只说是“思虑过度,心气虚耗”,开了安神的方子,毫无效用。

我离开时,心里沉甸甸的,莫名想起了那本手札里的“容蚀”、“本我湮灭”。

难道…赵才人遭遇的,就是那种可怕的“容蚀”?

可“借容”又从何说起?她借了谁的“容息”?

没过多久,赵才人“病故”了。

宫里对外说是急症,但私下流传,她是自己用簪子划烂了脸,流血过多而亡。

据说死前最后一刻,她对着破了的镜子碎片,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、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的笑容,喃喃道:“…还给你了…”

我听得毛骨悚然。

“还给你”?还给谁?

赵才人容貌姣好,出身不高,能在短时间内获宠,本就有些突兀。

难道她真的用了某种方法,“借”了别人的“容息”来固宠?

而那“容息”的原主,或者那秘术本身,开始向她索取代价?

我心里乱极了,忍不住又去了库房,找出那檀木匣子。

这次,我仔细重读了手札的后半部分。

后面记载的,不再是修炼方法,而是一些零碎的、仿佛是“容真子”本人的体验和警告,笔迹越来越凌乱狂躁:

“…初时甚妙,衰败立转鲜妍,宛若重生。然三日必还,且需加倍奉还…否则,息债累积,镜中影渐生异心…”

“…影非虚像,乃债主之息所聚,初时模仿,继而篡夺…吾觉面皮之下,似有他者蠕动…”

“…昨夜对镜,见影自行勾唇而笑,吾未笑也!大怖!然翌日他人皆言吾笑容温婉…是影已能控吾颜乎?”

“…蚀已至骨,抚面如抚他人…镜中眼珠转动,与吾意相左…吾将非吾…”

最后几页,更是涂画得难以辨认,只有几个反复加深、力透纸背的字:“镜乃门户!勿观!勿信!焚之!”

看到这里,我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。

这“容真子”恐怕不是什么得道高人,而是一个被自己修炼的邪术反噬,最终被“镜中影”(或者说,累积的“息债”所化的异物)吞噬了自我的可怜虫!

赵才人的症状,与他描述的何等相似!

感觉脸不是自己的,镜中人陌生,表情不受控制…

她是不是也用了类似的方法?

那面她终日相对的铜镜…难道也是“门户”?

我猛地看向匣中那面古拙铜镜,背脊发凉。

它静静地躺着,镜面幽暗,仿佛能吸入所有的光,和…凝视。

我本该立刻把这邪门的东西上报,或者干脆毁了。

但人心里都藏着魔鬼。

我的魔鬼,叫“不甘”。

我揽镜自照,看见的是年岁渐长带来的、无可挽回的细微痕迹。

看见的是宫中那些年轻娇嫩、前程似锦的脸庞。

看见的是自己或许一辈子就在这尘灰与账册间打转,寂寂无闻地老去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,像毒藤一样缠住了我的心:

如果…这秘法是真的呢?

如果…我能只借用一点点,不用来“借容”,只用来…稍稍“养容”,让自己凋谢得慢一些呢?

“容真子”和赵才人的下场,或许是她们贪得无厌,或方法不对。

我只需一点点,一点点就好…

我像是着了魔,开始偷偷研究那手札里的“养容”部分。

避开那些危险的“借容”法门,只尝试最简单的“观想自容,引导容息”。

按照指示,需在子夜时分,静室独处,面对特定的铜镜(就是匣中这面),心诵口诀,存想自身容颜最佳时的状态,感受所谓的“容息”流动。

我战战兢兢地试了。

第一次,除了觉得镜中自己眼神有点呆,没什么特别。

连续几晚后,似乎…脸色真的红润了一点点?眼下的阴影也淡了些?

也许是心理作用,但我忍不住窃喜。

看来,小心使用,并无大碍。

我放松了警惕,甚至开始每晚期待这秘密的“养容”时刻。

直到那个雨夜。

那晚雷声隆隆,闪电不时划亮窗纸。

我像往常一样,对镜“观想”。

一道特别亮的闪电过后,殿内瞬间如同白昼,旋即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
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,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——镜中的我,在闪电亮起时,嘴角似乎极其快速地、向上扯动了一下!

那绝不是我自己做出的表情!

太快了,快得像是幻觉。

我心脏骤停,死死盯住镜面。

烛光摇曳,镜中的文漪也面色惊疑,与我一样。

是看错了吧?一定是闪电光影造成的错觉。

我安慰自己,却再也无法静心,匆匆结束了“观想”。

躺下后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脸上…莫名有些痒,不是皮肤痒,是更深的地方,肌肉或者…骨头缝里,有种细微的、虫蚁爬行般的酥麻感。

我用手去摸,皮肤光滑,并无异样。

但那感觉真实不虚。

第二天起来照常镜,似乎没什么不同。

但一整天,我都觉得脸有点“僵”,做表情时不如往日自然,好像戴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。

旁人倒没说什么。

是我多心了吗?

夜晚,“养容”的时刻到了。

我站在镜前,犹豫再三。

那诡异的酥麻感还在,很轻微,但持续不断。

最终,对容颜的贪念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。

我告诉自己,就这一次,若再有异样,立刻停止。

我闭上眼睛,开始默诵口诀,存想…

突然,我感到脸颊的肌肉,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了一下!

我猛地睁眼!

镜中,我的左脸颊,相应位置,也微微鼓动了一瞬,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钻了过去!

不是幻觉!

我魂飞魄散,下意识想后退,逃离镜子。

但就在这时,镜中的“文漪”,却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
那笑容…怎么说呢,极其标准,嘴角扬起的弧度,眉眼弯下的程度,都恰到好处,是我练习过很多次、希望展现出的那种“温婉得体”的笑容。

但此刻由“她”做出来,却冰冷无比,毫无温度,甚至带着一丝…嘲弄和贪婪。

而我自己的脸,我的肌肉,并没有动!

是镜中的影子,在自己笑!

“啊——!”我终于失控地尖叫出声,踉跄着倒退,撞翻了烛台。

室内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。

但镜子还在那里,在黑暗中泛着一点惨淡的幽光。

我看不清镜面,却仿佛能感觉到,那个“影子”,还在笑。

脸上的酥麻感骤然加剧,变成了一种清晰的、被无数细丝拉扯的感觉!

好像有东西,正试图通过我脸上的毛孔、肌肉纹理,从内部向外“勾勒”、 “模仿”、 “覆盖”!

我连滚爬爬逃出房间,一夜未眠。

第二天,我以病为由告假,躲在屋里不敢见人,更不敢照任何镜子。

脸上的“异样感”时强时弱。

强时,我能感到眉毛想要自行扬起,嘴角想要下拉,做出一些我根本没有意愿的表情,需要我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。

弱时,则只是持续的麻木和莫名的“陌生感”,好像这张脸是借来的,戴久了不太舒服。

我完了。

我真的被“容蚀”了!

我根本没有“借容”,只是“养容”,为什么也会这样?

难道…那所谓的“养容观想”,本身就是在无意识中,向那镜子背后的“存在”暴露自己的“容息”特征,等于主动提供了“模仿”的蓝本?

所谓“息债”,并非一定指向某个具体的他人,而是指向那个通过镜子为门户、窥伺人间的…东西?

“容真子”手札里没说清,或许他自己到最后也没明白,那镜中影究竟是“债主之息”,还是别的什么…以“容息”为食的怪物?

不行,我不能坐以待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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