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蚀记(2/2)

我要毁了那镜子!

趁着白天阳气盛(我胡乱想着),我鼓起残存的勇气,冲回那间屋子。

铜镜还躺在梳妆台上。

我抓起它,狠狠往地上掼去!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!

镜子没碎!

它不是铜的吗?怎么会摔不碎?

我捡起来一看,镜面完好无损,甚至连划痕都没有。

背面的菱花纹路,在日光下,似乎…更清晰鲜活了一点?

而我握着镜柄的手,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,顺着胳膊直窜上来,同时脸上的拉扯感猛地增强,仿佛在抗议我的举动。

镜子里,映出我因为恐惧和用力而扭曲的脸。

可那扭曲的纹路里,我似乎看到,影子的眼神深处,有一丝极其隐晦的…愉悦?

它在享受我的恐惧和挣扎!

我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,尖叫着把它扔了出去。

镜子哐当一声掉在墙角,依旧完好。

我瘫软在地,绝望像冰水淹没头顶。

毁不掉…

这东西根本毁不掉!

接下来的日子,我生活在持续的恐怖中。

我不敢照镜子,不敢看任何能反光的东西。

但脸上的“失控”越来越频繁,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。

有时和别人说着话,我会突然感到脸颊自己动起来,扯出一个我根本没想做的表情,吓得对方一愣。

我只能慌忙掩饰,说是脸抽筋了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开始“丢失”一些细微的表情。

比如,我明明想表达疑惑,皱起的眉头却总是慢半拍,或者角度不对。

我明明感到悲伤,眼圈却红不起来,显得冷漠异常。

我的脸,正在和我真实的情绪“脱节”!

而那个镜中的“影子”,似乎在不断地学习、模拟、最终…试图接管我面容的控制权!

它在用我的脸,练习做“文漪”!

我终于有点理解赵才人死前的恐惧和那句话了。

“还给你了”…

也许是还给了镜子,也许是还给了那个通过镜子窥视、模仿、最终想要取而代之的“东西”。

可我不想“还”!我不想被取代!

我必须找到办法。

我强忍着恐惧和厌恶,再次翻开那本手札,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逐字逐句地搜寻,希望能找到逆转“容蚀”、驱逐“影夺”的方法。

终于,在几乎被油污和疯狂笔迹覆盖的最后一页边缘,我看到了几行小字,似乎是后来添加的,墨色较新:

“…影夺既成,常规之法难破。唯一险途:于月晦子时,以初生赤子之脐血(需血脉至亲为佳)混朱砂,涂于镜面,可暂封‘门户’,阻其息交通。然此法仅能延缓,影已驻身,如附骨之疽,终将…唉!”

后面似乎还想写什么,但被狠狠划掉了。

月晦子时…赤子脐血…血脉至亲…

我眼前一黑。

我孑然一身,哪里来的“初生赤子”?还是“血脉至亲”?

这根本是条死路!

不…等等!

宫里最不缺的,就是新生儿!

皇子皇女,龙子凤孙…他们的脐带血,宫中太医署或许会有留存!

至于“血脉至亲”…此刻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,先拿到皇族的血再说!总比等死强!

一个大胆到近乎自寻死路的计划,在我心中成形。

我要去偷太医署里存档的皇子脐血!

我知道这一旦被发现,就是凌迟大罪。

但我没有选择了。

我利用职务之便,摸清了太医署存放各类珍稀药材和档案的库房路径与守卫换班规律。

等待月晦之夜的那几天,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。

脸上的“异主感”已经非常明显。

我常常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,露出完全不符合心境的、标准的“微笑”或“蹙眉”。

宫女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古怪,私下议论“文漪姑姑近来好生严肃”,或者“文漪姑姑笑起来怪瘆人的”。

我知道,“影子”的模仿越来越熟练,快要能在外人面前“扮演”一个自然的文漪了。

而我自己真正的情绪和表情,则被挤压到角落,越来越难以顺畅表达。

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困在自己脸皮后面的囚徒,眼睁睁看着一个冒牌货,一点点蚕食我的外表,我的身份,我的…存在。

月晦之夜,终于来了。

天色黑得如同浓墨,无星无月。

我换上一身深色衣裳,揣着偷偷弄来的钥匙仿品和一小包朱砂,像幽灵一样溜出住所。

避开巡逻的侍卫,潜行到太医署后院。

心跳如擂鼓,脸上的肌肉又不自觉地想要抽动,我拼命压制。

顺利打开侧门,溜进存放档案的偏库。

里面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陈旧纸张的气味。

我借着气死风灯极其微弱的光(不敢点太亮),在重重柜架中寻找。

按照我事先打听到的编号,存放皇室重要生命记录(包括脐带血)的,应该在最里面的一个鎏金匣中。

找到了!

我颤抖着手打开匣子,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玉瓶,贴着标签。

我快速翻找,终于找到一个写着某位年幼皇子生辰、注明“脐血净封”的瓶子。

就是它!

我刚把玉瓶抓起,还没来得及收好,库房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!

是值夜的医官!他们怎么会这个时辰过来?

我吓得魂飞天外,慌忙吹熄灯火,缩进最角落的柜子后面,屏住呼吸。

两个医官举着灯笼走了进来,似乎在查找什么药材,一边找一边低声交谈。

“…真的没救了?皇后那边催得紧…”

“唉,胎里带来的弱症,再加上…那‘容气’亏损得太厉害,华佗再世也难回天啊…”

“嘘!小声点!这事儿也是能浑说的?…不过,也真是邪门,好好一个皇子,怎么就跟被什么东西…吸干了根基似的…”

“谁知道呢…宫里有些事,说不得…快找吧,拿了药还得回去守着…”

他们的对话,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
“容气亏损”?“吸干根基”?

难道…宫里不止我和赵才人?

难道这邪门的“容蚀”,还能通过某种方式…传递给血脉相连的新生儿?

或者说,母亲若被“容蚀”沾染,会影响腹中胎儿的“容息”根本?

我浑身冰冷,不敢再想下去。

两个医官找到药材,终于离开了。

我又等了好一会儿,确认外面再无动静,才敢出来。

握着那冰凉的小玉瓶,我感觉它重逾千斤。

这里面封存的,或许是一个无辜孩子早夭的部分原因?

而我,却要用它来救自己…

罪恶感几乎将我淹没。

但我没有退路。

我揣好玉瓶和朱砂,像逃命一样离开了太医署。

回到我那间充满不祥气息的屋子,子时已过了一半。

我按照手札所说,将脐血与朱砂小心混合。

那血液异常粘稠,颜色暗红,混合朱砂后,变成了一种诡异的、发黑的深红色。

我端着这碗“封镜浆”,一步步走向墙角那面安静的铜镜。

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镜面在黑暗中,竟自己泛起一层极淡的、冰冷的微光。

我脸上的拉扯感和麻木感,瞬间变得剧烈无比,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内部撕扯,想要阻止我。

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,眼睛努力瞪大,镜中的“影子”正在疯狂地做出各种表情,试图干扰我,恐吓我。

我咬紧牙关,凭着最后一口气,将手中那碗粘稠的浆液,狠狠泼向了镜面!

“嗤——!”

一阵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怪异声响!

镜面上那层微光剧烈闪烁、扭曲,像是被灼伤般迅速黯淡下去。

混合着血和朱砂的浆液,在镜面上并未流下,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动、蔓延,迅速覆盖了整个镜面,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、半凝固的厚厚涂膜。

镜子,被“糊”住了。

就在镜面被彻底覆盖的一刹那,我脸上那持续了多日的、可怕的拉扯感和失控感,骤然消失了!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,和…一种空荡荡的、仿佛少了点什么的“虚无感”。

我成功了?

我暂时封住了“门户”,阻断了“影子”与我面容的“息交通”?

我虚弱地瘫倒在地,又哭又笑,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。

脸上恢复了“自由”,虽然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异常控制而酸痛僵硬,但至少,它又是我自己的了!

我挣扎着爬起,找来一块厚布,将那面被糊住的铜镜层层包裹,锁进了一个铁皮箱子里,深深塞进床底。

做完这一切,我精疲力尽,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。

那一觉,睡得无比沉重,却也无比安心。

直到…我被脸上的感觉惊醒。

不是拉扯,不是麻木。

是…“平整”。

一种过于光滑、过于均匀、没有任何细微表情纹路和肌肉起伏的…“平整”。

我颤抖着,慢慢摸向自己的脸。

触手所及,皮肤冰凉,光滑得像上好的瓷器,但缺乏人肌肤应有的温度和弹性。

五官都在,鼻子是鼻子,眼睛是眼睛,但摸起来…就像是摸一张制作精良、却毫无生气的面具。

我连滚爬爬扑到水盆边,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,看向盆中晃动的倒影——

水波模糊,但我足以看清。

那是一张“文漪”的脸。

但那是“完美”版本的文漪。

没有我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,没有我习惯性微蹙的眉间纹,没有我笑时嘴角不对称的细小梨涡,也没有我生气时鼻翼会微微张开的特性…

所有属于“文漪”这个人、这些年来由喜怒哀乐、生活经历刻画在脸上的、独一无二的细微痕迹,全都没有了。

只剩下一张标准、端正、年轻,却空洞无比,仿佛刚刚从某个模子里拓印出来的…脸。

这张脸,可以做任何表情,只要我想。

但那些表情,都像是画上去的,浮在表面,与我的内心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玻璃。

我试着做出一个惊恐的表情。

水中的倒影,眉毛扬起,眼睛睁大,嘴巴微张——一个标准无比的惊恐模样。

但我的心里,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。

镜中影,没有夺走我的脸。

它把它认为“不完美”、“多余”的、“我”的部分,在切断联系前,彻底“蚀刻”掉了。

它留给我一张干净的、标准的、可以任由它(或者其他什么东西)重新涂抹描画的…“画布”。

封印,只是阻止了它的继续侵蚀和即时控制。

但它已经完成了对我“本真容颜”的掠夺和篡改。

我保住了脸的控制权,却永远失去了“我”的脸。

我抬起头,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。

宫人们开始走动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没有人会知道,这个走出来的“文漪”,这张温婉平静的脸下面,

是一片被“容蚀”过后,光滑如镜、空无一物的…废墟。

而那块封印的铜镜,静静躺在床底的黑暗里。

它只是门户之一。

在这宫阙万千的阴影中,在这无数对镜理妆的时刻,

又有多少张面容,正在无声无息地被“蚀刻”,被“平整”,

等待着被涂抹上另一张…

更“完美”的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