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隐市易(2/2)

“把它‘稀释’,‘分散’。”师父缓缓道,“找很多很多人,每人只买一点点,像往大河里倒一杯毒药,危害就小了。虽然每个买主都会受些影响,但微乎其微,不易察觉。”

我愣住了:“这…这不是害人吗?”

“是救更多的人。”师父目光严厉起来,“你想让这一片都变成行尸走肉吗?这是唯一能消解它的法子。而且,很多人其实需要一点‘麻木’,来对抗生活的苦楚。一点点,恰到好处。”

我内心激烈挣扎。

这办法听起来像是下毒,还是慢性、扩散式的。

但想想那男人的下场,想想噩梦,想想师父说的“一片行尸走肉”,我似乎没得选。

“怎么…怎么做?”

“修改契约。”师父说,“把那罐‘恐惧’,拆分成无数份‘微量的情绪缓解剂’,就说…能镇定安神,助人暂时忘却烦恼。找那些被焦虑、惊恐困扰的人,让他们用一点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来换,比如…几枚铜钱,或者一点点‘多余的食欲’、‘过剩的精力’。”

“这…这不是骗人吗?”

“契约上会写明是‘情绪调剂’,他们自愿的。”师父语气不容置疑,“总比这东西炸了强。晚,这事是你惹下的,你得去办。记住,找那些本身就情绪失衡的人,他们需要这个,也更容易接受。”

我像吞了只苍蝇,恶心又无力。

最终,还是点了头。

我开始按照师父说的,寻找“客户”。

目标很明确:战场上退下来夜夜惊悸的老兵,考场失利后惶惶不可终日的学子,生意破产终日疑神疑鬼的商人,甚至是因为失恋而惊恐于孤独的男女…

我巧舌如簧,把这份“死寂的恐惧”,包装成“宁静的馈赠”、“心神的铠甲”。

我说,只需付出一点点代价,就能换来内心的片刻安宁,远离那些啃噬心灵的焦虑和害怕。

契约被拆分成无数份,每一份都只交换极其微量的“恐惧死气”。

买主们刺破手指,在契约上按下指印。

每一次,我都从那个暗灰色罐子里,用特制的银匙取出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“灰气”,混入新的朱砂。

契约焚化,灰烬正常飘散。

买主们会在随后的一两天里,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。

原来的焦虑似乎淡了,恐惧的事物不再那么吓人。

他们对我千恩万谢,以为找到了灵丹妙药。

只有我知道,那平静的底色,是冰冷的空洞。

他们在失去对恐惧的敏感,也在失去对生命烈度的感知。

我看着他们带着那种略显僵硬的平静笑容离开,心里像压着块巨石。

我是个骗子,还是个散播无形瘟疫的帮凶。

事情渐渐失控。

起初,那些买主只是变得“冷静”、“沉稳”。

慢慢的,有人开始对亲人重病漠不关心,对自身危险视而不见(比如那个老兵,居然徒手去抓街头发疯的烈马)。

有人失去了奋斗的动力,觉得一切“都没什么大不了”,包括自己的前程和生命。

更可怕的是,这种“空洞的平静”,似乎有轻微的传染性。

长期和这些买主接触的家人、朋友,也渐渐变得情绪淡漠,对很多事情失去兴趣。

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,死寂的涟漪在悄悄扩散。

我惊恐地发现,师父所谓的“稀释”,可能非但没有解决问题,反而创造了一批“传染源”。

我把担忧告诉师父。

谷三爷这次沉默得更久,眼里布满了红丝,他最近似乎也睡得不好。

“停不下了,晚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契约已经生效,买卖已经达成。那些‘死气’已经种下去了。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…控制扩散的速度,祈祷它不要引起太大的注意。”

“师父!我们这是在造孽!”我终于忍不住低吼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师父猛地瞪向我,眼神里竟然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…空洞和焦躁,“把真相告诉所有人?告诉他们心里被种下了‘恐惧的死气’?然后看着他们恐慌,看着他们来找我们拼命,看着这事闹大,最后惊动官府,惊动…那些真正管理‘暗流’的‘上面’?”

“上面?”我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。

师父自知失言,抿紧了嘴,摆摆手:“别问了。按我说的做,至少…现在看起来还平静,不是吗?”

那平静,是坟墓般的平静。

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师父的房间,感觉自己也正在被那股冰冷的死寂侵蚀。

直到我在茶馆,无意中听到了两个老牙人的窃窃私语。

他们提到了一种叫“契瘟”的东西。

说是以前也出现过,某种极端情绪被大规模、不当交易,导致情绪“品质”劣化,变成污染源,在隐契网络中传播。

一旦形成“契瘟”,所有经手过相关契约的牙人,甚至整个区域的“暗流”,都会受到影响。

轻则心神不宁,运势走低。

重则情绪逐渐被“瘟化”,变得单一而空洞,最后…成为那种情绪的“活载体”,失去自我。

他们说着,还心有余悸地瞥了瞥我们铺子的方向。
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“契瘟”?

我们…我们是不是已经弄出了一场“恐惧死气”的契瘟?

那些买主,包括我和师父,是不是都已经感染了?

所谓的“稀释”,会不会根本就是“扩散瘟疫”?

我再也坐不住了,冲回铺子,想找师父问个明白。

铺子里却不见师父踪影。

后院库房的门虚掩着。

我推门进去,只见谷三爷背对着我,站在那排陶罐前,手里正拿着那个暗灰色的“恐惧”罐子。

罐子的封口,已经被打开了。

他正低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种极其陶醉、又无比怪异的放松表情。

“师父!你干什么!”我失声叫道。

谷三爷缓缓转过身,他的眼神,让我瞬间僵在原地。

那里面,已经没有多少“人”的情绪了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平静,还有…一丝贪婪。

“晚啊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得诡异,“我发现…直接吸收一点这个,比等它慢慢散发,更能‘安抚’心神。最近太焦躁了,那些买主的负面反馈,还有这该死的‘契瘟’传闻…让人心烦。”

他晃了晃罐子:“就一点点,没事的。你看,我现在很平静,思路也很清晰。这才是处理问题该有的状态,不是吗?”

我看着他脸上那和投河男人如出一辙的、空洞僵硬的“平静”微笑,血液都凉了。

师父…已经被侵蚀了。

不,他可能早就知道这东西的危险,所谓的“稀释”方案,或许另有目的?

还是说,他也只是这“契瘟”扩散中,一个逐渐沦陷的受害者?

“师父!快放下!这是‘契瘟’!你会变成活载体的!”我试图冲过去夺下罐子。

谷三爷灵活地退后一步,眼神陡然转冷。

“载体?那又如何?”他歪了歪头,动作有些生硬,“晚,你太紧张了,太‘恐惧’了。这就是问题所在。你需要…一点平静。”

他忽然抬手,从罐子里引出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灰色气流,屈指一弹!

那气流如活物般,朝我面门射来!

我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侧身躲开,气流擦着我的耳边飞过,没入墙壁,留下一小块不起眼的暗斑。

而我的左耳,瞬间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,仿佛那不是我的耳朵了。

连带左半边脑袋的思绪,都滞涩了一下,一股强烈的“没什么大不了”的念头涌起,差点让我放弃抵抗。

“你看,平静多好。”谷三爷微笑着,又吸了一丝灰气,他的脸色更加红润(一种不正常的红润),眼神却更加空洞。

“以后,这铺子,这生意,会更好的。大家都不再害怕,不再焦虑,公平交易,永享安宁…多好…”

他像是在对我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抱着那个罐子,一步步向我逼近。

我看着他非人的眼神,看着那打开的、散发不祥气息的罐子,知道已经无法沟通。

我转身就逃!

冲出库房,冲出铺子,冲进熙熙攘攘的东京街市。

阳光刺眼,人声鼎沸。

可在我眼里,似乎能看到,人群中,有那么一些身影,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、过于“平静”的漠然。

他们行走,交谈,买卖,但眼神深处,缺少了活人的温度。

像是一具具披着人皮的…空洞容器。

我摸了摸冰冷麻木的左耳,打了个寒颤。

我不知道这场因一份“隐契”而起的“恐惧死气”契瘟,到底扩散到了何种程度。

不知道师父谷三爷,最终会变成什么。

更不知道,我自己,以及这东京城百万生灵,在这无声无息、交易着情绪与禀赋的“暗流”网络里,

最终会被“调剂”成什么模样。

我只知道,我失去了安身立命的铺子,失去了引我入行的师父。

怀里,只剩下几份未来得及焚化的、无关紧要的契约底稿。

而我的名字,屠晚,或许也早已写在了某一张更大的、无形的“隐契”之上。

作为这场悄然蔓延的“平静”瘟疫的…

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