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险记(1/2)
民国,具体哪一年,记不清了。
我只记得,我在“永固万全人寿保险公司”谋了份差事,是个外勤跑街。
这年头兵荒马乱,能进洋人背景的保险公司,算是端上了金饭碗。
但永固万全的生意,有点不一样。
我们不保房子车子,也不保寻常的寿险。
我们保的,是“社会存在”。
起初我听培训师讲,只觉得玄乎。
“社会存在险”,保的是一个人不被社会彻底遗忘。
投保人按月交费,指定若干“关联人”——亲朋、同僚、债主,甚至仇家都行。
一旦投保人因故(失踪、重病、远走他乡)导致超过七成“关联人”在一年内不再主动提及、想起他,或者否定他的存在,即视为“社会性死亡”。
公司就会启动理赔,支付一笔可观赔偿给投保人本人(若还能找到),或其指定的受益人。
赔偿金,据说来自一个庞大的“社会记忆池”。
我当时想,这不过是给有钱人一点心理安慰,或者转移财产的新花样罢了。
直到我领到第一个客户,谷太太。
谷太太是个前清遗老的续弦,年纪不大,守着一份日渐败落的家业,战战兢兢。
她丈夫去世三年,族里叔伯虎视眈眈,几个前房子女也与她疏远。
她投保了最高档的“全维存在险”,关联人名单列了足足三页纸,从族亲、旧仆,到牌友、绸缎庄掌柜,甚至包括一位总对她假笑的警察局副局长。
“我没什么钱,但还有点体己。”谷太太签字时,手指微微发抖,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我不能…不能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没了。得有人记得,谷家曾有过我这么个人。”
我按程序收了保费,做了背调,心里不以为然。
记得又如何?不记得又如何?
可公司规定严谨,我得定期回访,记录那些“关联人”对谷太太的提及频率和态度变化。
头几个月,一切正常。
我伪装成各种身份——人口普查员、慈善机构义工、故旧之子的朋友——去接触名单上的人。
听到的名字各式各样:“那个填房”、“精明的谷姨太”、“守着空宅子的可怜人”…
虽不算尊重,但确确实实,谷太太还“存在”于这些人的闲谈和记忆里。
我按时提交报告,看着谷太太的名字安稳地躺在公司的“有效保单”名录里。
变化是从那个雨夜开始的。
我去拜访名单上一位远房表亲,那是个破落户,住在闸北的棚户区。
他喝得醉醺醺,听我问起谷太太,先是茫然,随后猛地瞪大眼睛,露出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恐。
“谷…谷家那个?她…她不是早跟人跑了吗?你们…你们怎么还找她?”
我心头一凛,赶紧核对资料,确认此人确在关联名单上,且上次回访时他还清晰记得谷太太主持家祭的样子。
“跟人跑了?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对对!跟个南边的客商!卷了细软!谷家老爷子就是被她气死的!”他言之凿凿,唾沫横飞,细节丰富得像亲眼所见。
可我手中的资料显示,谷太太的公爹死于她过门前五年。
我没戳破,敷衍几句离开。
回头又悄悄找了名单上另外两个小角色——一个送菜婆子,一个裱糊匠。
他们的说辞竟也开始出现微妙偏差。
送菜婆子含糊地说:“好像…是病了吧?搬去乡下养病了?”
裱糊匠则挠头:“谷家?好像是有这么位太太…记不清了,许是没了?”
短短一个月内,超过四成的关联人,对谷太太的记忆开始扭曲、淡化,甚至无中生有地“创造”出完全不符合事实的“记忆”来覆盖她真实的模样!
这绝非正常遗忘!
更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,在粗暴地修改关于她的“社会记录”!
我慌了,赶紧约见谷太太,想提醒她注意。
可她见到我,第一句话竟是:“最近…是不是有好多人,开始忘了我?或者…记错了我?”
她脸色苍白,眼下乌青,显然也没睡好。
“您…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感觉到的。”谷太太攥着手绢,指节用力得发白,“晚上睡觉,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,说些…我从没做过的事。白天出门,认识的人看我的眼神,也躲躲闪闪,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…张小姐,这‘保险’,是不是…有什么不对劲?”
我心里发毛,只能强作镇定,安慰她可能是压力太大,并承诺会加紧关注。
离开谷家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暮色中,那栋老宅的轮廓,竟显得有些…稀薄?像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我将异常情况报告给了上司,一个永远穿着笔挺西装、眼神锐利的英国经理,杜伦先生。
他听完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,只是扶了扶金丝眼镜,用流利但冰冷的中文说:“这是正常的‘存在损耗’加速现象。说明保单正在起效,风险对冲机制开始运作。你的任务,是继续观察记录,确保流程合规,不必干预。”
“风险对冲?”我捕捉到这个金融术语。
“是的。”杜伦先生嘴角扯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,“有人被遗忘,就有人被强化记忆。社会记忆的总量需要平衡。谷太太的‘存在感’正在被定向转移、稀释,以支付她可能获得的理赔金,以及其他保单的‘维持成本’。很公平,不是吗?”
我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。
定向转移?稀释?支付成本?
那些关联人莫名扭曲的记忆,竟是“公司运作”的一部分?
我们不是在防止遗忘,而是在…管理遗忘?甚至制造遗忘?
浑浑噩噩地离开公司,我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经过街角报摊时,瞥见一份小报的标题:“昔日阔太私奔卷款疑云,谷家遗产争夺再起波澜”。
配图竟是一张模糊的、似乎从合影中剪裁出来的谷太太侧脸,眼神被刻意修得妖媚闪烁。
我认得那张原图,是谷太太几年前一次慈善募捐的留影,当时报纸称赞她“端庄贤淑”。
她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这不是新闻报道,这是…“记忆修正”在通过媒体扩散!
我买下报纸,手脚冰凉。
公司的手,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,还要无形。
我试图做点什么。
私下里,我去找那些记忆开始出错的关联人,想方设法提醒他们真实的谷太太是什么样子。
可奇怪的是,我的话像水滴进滚烫的油锅,不仅激不起涟漪,反而让他们的“错误记忆”更加顽固、细节更加丰满。
那个送菜婆子,在我第三次试图纠正她时,突然恼羞成怒,指着我的鼻子骂:“你是什么人?总替那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说话?你是不是她的同伙?”
她的眼神浑浊,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,仿佛我挑战的不是她的记忆,而是她深信不疑的“事实”。
更可怕的是,我开始感觉到,当我和这些被“修正”过记忆的人接触时,我自己关于谷太太的记忆,也会受到轻微的干扰。
脑海里会突然冒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——她与人调笑的侧影,她数钱时贪婪的眼神…
我知道那是假的,可它们如此生动,试图挤占真实的记忆。
我好像…也在被“传染”。
谷太太的情况急转直下。
她打电话给我,声音带着哭腔,说家里的老仆忽然辞工,说“伺候不起这样的主母”。
牌友圈子不再邀她。
族里一位叔公上门,旁敲侧击问她“是否愿意去庵堂静修”。
连街上的流浪狗,见到她都远远避开,不再像以前那样摇尾乞食。
她哭着问我:“张小姐,我是不是…快要‘不存在’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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