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险记(2/2)

我无言以对。

按照合同,当超过七成关联人“遗忘”或“错记”,理赔就会启动。

可那笔赔偿金,对一个即将“社会性死亡”的人,又有什么用呢?

她能搬到没人认识的地方,用钱买来新的身份,可那个“谷太太”,确确实实,正在被从她生活过的世界里,一点点擦除。

像用橡皮擦去铅笔画,留下的是脏污的痕迹和别人的臆想。

理赔日终究还是来了。

公司的效率高得惊人。

一份详尽的“社会存在消亡评估报告”摆在我面前,数据显示,谷太太的关联人记忆偏差率已超过百分之八十。

报告结论冷冰冰:“标的物(谷太太)社会存在已低于维持阈值,符合理赔条件。”

我被指派去送理赔通知书和支票。
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谷太太。

她坐在空旷的客厅里,穿着素净的旗袍,背挺得笔直,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
屋里值钱的摆设似乎少了些,更显得凄清。

她接过通知书和支票,看也没看,随手放在茶几上。

“他们…现在都怎么说我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吓人。

我张了张嘴,那些被小报和流言塑造的“私奔卷款”、“气死公公”、“不守妇道”的形象涌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“算了,不重要了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钱到了,按照合同,你们会帮我‘处理’后续,对吧?让那些关于我的错误记忆,也慢慢淡掉,别再打扰别人?”

我艰难地点了点头。合同里确实有模糊的“后续舆情平息”条款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一棵枯萎的石榴树,“至少…谷家记得,曾有过一个叫‘谷冯氏’的女人,为了不被忘得干干净净,付了很大一笔保费。”

她的身影在午后斜阳里,淡得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烟。

我离开时,回头望了一眼。

那栋宅子,在阳光下,竟然真的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、海市蜃楼般的质感。

谷太太没有送我。

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。

可几天后,我在公司内部系统中,偶然看到一份“特殊资源再分配名录”。

谷太太的名字赫然在列,后面标注着:“存在特质:坚韧、执念、对‘被记住’有强烈渴望。可利用于‘家庭守护型’或‘遗产维系型’保单的‘记忆锚点’强化。”

我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
“可利用”?“记忆锚点”?

我猛地想起杜伦先生说的“风险对冲”和“转移支付”。

难道…谷太太被“理赔”后,她残余的“存在感”或“特质”,并没有消失,而是被公司…回收了?像回收废旧物品,拆解出有用的零件?

然后,注入到其他需要“强化记忆”的保单里,去帮助另一个不想被遗忘的人,暂时稳住他的“社会存在”?

而那些关于她的错误记忆,或许也不会完全消散,会作为“社会记忆垃圾”,沉淀在池底,或者…成为滋养新“记忆”的扭曲养分?

这是一个循环!一个吞噬“存在”、分配“记忆”的残酷循环!

我们保险公司,不是保障者,是…社会存在的“消化系统”和“分配泵”!

而那些保费,不过是购买“被消化”资格的入场券,或是租用“他人存在碎片”的租金!

我浑身发冷,冲进杜伦先生的办公室,语无伦次地质问我的发现。

杜伦先生放下手中的钢笔,冷冷地看着我,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或者…一个出故障的零件。

“张小姐,你很敏锐,但这超出了你的理解范围。”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,“社会存在是稀缺资源,总在流动、重组。我们只是提供了平台和规则,让这个过程…更有序,更高效。谷女士得到了她想要的‘被记住’(尽管是以扭曲的形式),她的‘特质’也能继续发挥作用,创造价值。这是双赢。”

“可那是她的人生!她的记忆!不是可以拆解买卖的零件!”我几乎在吼。

“在永固万全的体系里,是的,它们就是。”杜伦先生站起身,居高临下,“你入职时签的合同,第37款附件c,明确规定了员工对‘公司核心业务原理’的保密义务,以及…自愿将自身‘社会存在关联度’纳入公司整体风险管理池的条款。你,也是这循环的一部分,张小姐。”

他走到我面前,声音压低,带着冰冷的威胁:“做好你的工作,拿到你的佣金,享受你‘稳定’的社会存在感。别再多问。除非…你也想体验一下,被‘定向稀释’是什么滋味。”

我踉跄着后退,撞在门框上。

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我想起那份厚厚的入职合同,我确实没仔细看完每一个条款。

我的“关联人”——母亲、弟弟、几个朋友、以前的同学…他们的记忆,我的“存在”,也在不知不觉中,成了这个庞大食人系统的一部分?

作为维持我“稳定”的代价?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司的。

走在繁华的街上,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。

每一个人,都可能是一份或明或暗的“社会存在险”的标的物、关联人、或者…“特质提供者”。

每一次交谈,每一次回忆,每一次对他人的提及或遗忘,都可能无形中参与着这场巨大的、冰冷的“存在资源”再分配。

我们以为是自己在生活,在记忆,在遗忘。

也许,只是在一个精心设计的庞大系统里,扮演着提供养分的角色而不自知。

那些突然爆发的流言,那些集体性的记忆偏差,那些看似个人的存在感消失…背后可能都晃动着保险公司那无形而精准的手。

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,扶住墙壁干呕起来。

抬头时,在对面商店光洁的玻璃橱窗倒影里,我看见自己的脸。

那张脸依然年轻,但眼神深处,似乎也染上了一丝谷太太那样的…空洞,和杜伦先生那样的…冰冷审视。

我成了这系统的帮凶,也被这系统悄然改造。

我逃不掉了。

现在,我依然每天去永固万全上班。

继续为新的客户办理“社会存在险”,回访关联人,提交报告。

只是,当我看到客户眼中对“被记住”的渴望时,心中不再有同情,只有一片麻木的悲哀。

当我记录关联人记忆的变化时,我知道那不仅仅是遗忘,可能是一场悄无声息的“掠夺”或“注入”。

我的佣金很丰厚,足以让我和母亲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。

我的“社会存在”看起来很稳定,朋友们记得我,邻居认得我。

但我知道,这份“稳定”,是用无数个“谷太太”的消散,以及我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,换来的。

我手臂内侧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小片极淡的、像数字又像符咒的灰色印记,不痛不痒。

那是公司的“内部标识”?还是我被“纳入风险管理池”的烙印?

我不敢问,也不能问。

夜深人静时,我常做同一个梦。

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、由无数人面孔和记忆碎片构成的巨大漩涡边缘。

漩涡缓缓旋转,不断有面孔带着不甘沉入中心,消失不见;也不断有新的面孔,汲取着漩涡的力量,变得清晰、鲜明。

漩涡上空,悬浮着“永固万全”的巨大徽记,像一只冷漠的眼睛,注视着这一切。

而我,站在边缘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和一支笔。

我不是参与者,也不是拯救者。

我只是个…记账的。

记录着每一份“存在”的流入与流出,

记录着这个时代,所有人,都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,对彼此的记忆与遗忘,进行着一场永不终止的、残酷的无声保险。

而我,张明漪,是这账簿上,一个微不足道的,活着的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