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权贷(2/2)
七十二小时借贷期结束的瞬间,那股冰针穿刺感再次袭来,然后抽离。
世界瞬间“干净”了。
灰影、人形印记、浮游生物、能量丝线……全部消失。
我又回到了那个“正常”的、带着盲点的世界。
但我知道,它们都在。
我只是又“无权看见”了。
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恐惧攥住了我。
我不仅还清了借贷(付出了更多“基础视觉权限流”作为利息),而且因为这次“违规窥探”,我感觉到,自己头部那几根被征收的污浊丝线,似乎变得更粗了一些。
我的“基础感知额度”,可能被永久性降低了。
我像个得知自己患有绝症却无钱医治的病人,在黑市论坛上绝望地浏览。
一个加密程度极高的私聊窗口突然弹了出来。
对方id是一串乱码。
“你接触了不该接触的层面,借贷了不该借贷的权限。”消息直接浮现。
我悚然一惊:“你是谁?”
“可以帮你的人,也是需要你帮忙的人。”对方回复,“你想拿回被征收的感知权,甚至…看到更多真相吗?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我有了之前的教训,警惕地问。
“执行一个‘同步观测’任务。我们需要一个像你这样,已经‘部分觉醒’,且短期内有过高权限体验的‘介质’,去定位一个‘深层锚点’。”
“深层锚点?那是什么?”
“系统的‘泵站’之一,也可能是‘漏洞’所在。我们需要数据。作为回报,我们可以帮你‘遮蔽’一部分征收通道,延缓你的‘感知退化’,并给你提供稳定的、低额度的‘观察权限’。”
我心跳加速。这是与虎谋皮。
但我有选择吗?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“蒸发人形”?或者在某次“系统调整”中被彻底“清退”?
“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。”我挣扎着回复。
“今晚子时,旧港区第三码头,第七号仓库,通风管道入口。带上这个。”对方传过来一个微小的数据包,里面是一个信号中继器的物理构造图和激活密钥。
“到了那里,按照指示连接。你会‘看’到该看的东西。记住,你只是‘眼睛’,不要试图理解,不要停留,记录数据后立刻断开。否则,你的意识会被锚点吞没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”
窗口关闭,再无声息。
我握着打印出来的构造图,手心全是汗。
旧港区早已废弃,传闻闹鬼,连流浪汉都不愿去。
那所谓的“深层锚点”,会是什么?
系统征收来的海量感知力,最终流向哪里?维持着什么?
这个联系我的“反抗组织”,又是什么人?他们真的能帮我吗?
无数疑问翻腾,但压倒一切的,是对自身存在被缓慢抹除的恐惧。
我决定去。
子时的旧港区,漆黑死寂,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。
第七号仓库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,锈迹斑斑。
我找到通风管道,撬开早已松动的栅栏,钻了进去。
里面弥漫着铁锈、机油和浓重海腥的腐败气味。
按照图纸,我在管道深处一个交叉口,找到了一个伪装成普通阀门的接口。
将带来的简陋中继器接上,输入激活密钥。
瞬间,不是通过眼睛,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“视觉”炸开了!
我“看”到了。
仓库地下深处,不是一个物理泵站,而是一个…难以形容的“存在”。
它像一团巨大、缓慢搏动的、由无数流动的灰白色光影构成的“内脏”,延伸出亿万条比我在城里看到的污浊丝线粗壮千万倍的“管道”,扎入城市的虚空,汲取着。
那就是“感权储备池”?或者说是系统的“消化器官”?
海量的感知力——色彩、声音、形状、情绪、记忆碎片——如同浑浊的河流,沿着那些管道汇入这团“内脏”,被搅拌、分解、提纯。
提纯出的“精华”,化作更明亮的光流,通过另一些管道,输送到未知的远方(是供给那些“优先账户”和系统的核心?)。
而剩余的“残渣”,那些痛苦的、恐惧的、破碎的感知废料,则不断从“内脏”表面分泌、滴落,在下方堆积成粘稠的、黑暗的“淤泥潭”。
潭中,不断有扭曲的、不成形的影子在挣扎、哀嚎、互相吞噬——那就是“感知浮游生物”和更可怕怪异的诞生地!
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停止思考。
这就是真相?我们被征收的感知力,最终在这里被“消化”,一部分滋养了少数人和系统本身,另一部分则化为污染现实的“精神废料”?
这时,中继器传来新的指示:“聚焦锚点核心左侧第三脉动节点,记录光谱波动频率,持续三十秒。”
我勉强集中几乎要溃散的意识,按照指示“看”过去。
那节点正在剧烈脉动,仿佛在艰难处理一股异常浓稠的“感知流”。
光谱杂乱,充满了绝望和疯狂的频率。
就在记录时间即将结束时,我瞥见那浓稠的感知流中,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面孔和场景碎片——那似乎是……最近新闻报道中,某个突然集体精神崩溃的社区居民的残存意识?!
他们的“感知权限”不是被平滑征收,而是被…暴力掠夺,然后塞进了这里“消化”?
这个发现让我神魂剧震。
而就在这时,那团巨大的“内脏”似乎察觉到了我这道细微的、外来的“注视”。
一股庞大、冰冷、充满贪婪的“注意”扫了过来!
不是目光,是更高层面的“感知碾压”!
中继器发出尖锐的警报,屏幕上闪烁红色文字:“锚点意识反溯!立即断开!”
我手忙脚乱地去拔接口,但已经晚了。
那股冰冷的“注意”顺着中继器搭建的脆弱通道,猛地冲进了我的意识!
无数杂乱的、疯狂的、不属于我的感知碎片洪流般涌入!
破碎的视觉,扭曲的声音,极致的痛苦和虚无……
我惨叫一声(或许只是意识里的尖叫),感觉自己的“存在”像风中的沙堡,正在被吹散。
我要被“吞没”了!要变成那“淤泥潭”里新的哀嚎影子了!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,我手臂内侧,那个之前莫名出现的、类似电路符文的黯淡印记,突然灼热起来!
它亮起微弱的、但异常坚定的蓝光。
一股与我自身截然不同的、冰冷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“权限指令”,从印记中迸发,强行在我意识周围构筑了一层薄薄的“防火墙”。
同时,中继器被一股外力强行物理熔断,连接中断。
那股恐怖的“注意”和感知洪流,戛然而止。
我瘫在冰冷的通风管道里,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,七窍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,头痛得仿佛要炸开,但意识奇迹般地保留了核心。
我连滚爬爬逃出仓库,逃离旧港区,回到自己廉价的公寓。
惊魂未定,我看着手臂上那个已经恢复黯淡、但余温尚存的印记。
这不是黑市那伙人给的。
这是我自己的东西?还是…更早的时候,被谁种下的?
它刚才发出的,是更高级的“权限指令”?它保护了我,为什么?
那个联系我的“反抗组织”,他们早知道会有这种风险?我是被派去送死的诱饵,还是他们也没料到“锚点”的反应如此剧烈?
无数的谜团。
但有一点清晰了:这个系统的黑暗和恐怖,远超我的想象。
它不仅在汲取我们的感知,还可能在某些情况下,进行暴力“收割”。
而我,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(或许和这个印记有关),成了一个不稳定的“变量”。
几天后,我尝试再次联系那个乱码id,毫无回应。
黑市论坛上关于“旧港区”的讨论帖子全部消失。
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“正常”。
公司的征收依旧,街角的盲点还在。
但我手臂上的印记,偶尔会在深夜,当我凝视黑暗时,微微发热。
我还能“感觉”到,自己与那个庞大的、贪婪的系统之间,有了一丝极细微的、冰冷的“连接”。
不是被征收的管道,而是另一种……类似“后台权限”的通道?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如何使用。
那个“反抗组织”再未出现。
或许他们以为我死了,或许他们在躲避系统的清算。
而我,罗维,侥幸活下来的“介质”,带着一个神秘的印记,和一颗窥见过地狱景象后彻底冰冷的心。
继续生活在这个华丽而饥饿的感知牢笼里。
我知道,我可能再也无法“正常”了。
我成了系统中的一个幽灵账号,一个未被注销的bug。
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
静静等待着,
下一次“权限”的波动,
或是“锚点”下一次的饥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