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音噬(2/2)

昨日监房中那疯子划下的扭曲符号,突然在脑海中闪现!

其中一个符号的走势,与这印文某处残缺的笔画,竟隐隐呼应!

我浑身一震!

这绝非巧合!

那疯子认得这印文?或者说,他认得这印文所代表的、“吃话”之事的某种关联?

难道“他们”的目的,与这些刻有古老印记的旧物有关?

正当我苦苦思索时,仓房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
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挤了进来,是村尾独居的胡婆。

胡婆年轻时做过神婆,后来不大灵了,村民也渐渐不信。

她眼神浑浊,却直勾勾盯着我手中的私章,脸上皱纹挤出一个怪异的笑容,嘴里漏风,含混道:“后生……拿‘印’做啥?”

我心中警觉,面上不动声色:“整理先人遗物。胡婆有事?”

胡婆凑近些,身上有股陈年香火和草药混合的怪味。

她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:“后生,你不是本地人了吧?口音淡了。

好,淡了好。

赶紧走,别再回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这村子……‘味儿’不对了。”胡婆眼神飘忽,看向祠堂方向,“有人在‘收味儿’。

收的就是咱们祖祖辈辈留在这片土里、话里、老东西里的‘老味儿’。

人没了‘老味儿’,魂就飘了,话就变了,就不是自个儿了。”

她指了指我手中的印,“这‘印’,有‘老味儿’,留不得。

趁‘它们’还没闻到你身上这点残余的‘味儿’,快走!”

“它们是什么?谁在‘收味儿’?”我追问。

胡婆却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,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,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。

她踉跄后退,嘴里念叨着:“来了……又在念了……我不能听……听了‘味儿’就没了……”

她转身仓皇逃出仓房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胡婆的话,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!

“收味儿”、“老味儿”、“印”……还有那夜祠堂方向诡异的念诵!

这一切,似乎指向一种针对特定地域、特定族群“文化印记”或“集体记忆”的掠夺!

而那掠夺的媒介,就是乡音,以及与乡土记忆紧密相连的旧物!

老人最先中招,因为他们身上的“老味儿”最浓。

那疯子,或许是个察觉了真相、试图反抗或警告却遭毒手(被割舌)的知情人?他写下的符号,可能就是某种警示或线索!

我必须去祠堂看看!

入夜,我揣上祖父的私章,带了一把短柄柴刀,悄悄潜向祠堂。

今夜无月,乌云密布,村子黑得如同墨染。

那诡异的集体念诵声再次响起,比昨夜更清晰,更富韵律,暗绿色的光晕从祠堂门窗缝隙渗出,在黑夜中格外醒目。

我绕到祠堂侧面,找到一处破损的窗格,用唾沫润湿窗纸,戳开一个小洞,向内窥视。

祠堂内的景象让我魂魄俱震!

往日供奉祖先牌位的大堂,此刻牌位被胡乱堆在角落。

地上,用暗红色的、像是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的颜料,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法阵,图案扭曲,中心堆放着许多我从病人家中看到的“失踪”旧物——烟杆、纺锤、破碗、旧鞋、甚至还有几缕花白的头发!

法阵周围,盘坐着十几个身影!

他们穿着普通的村民衣服,有男有女,赫然是本该卧病在床的那些老人!包括我的堂兄丁勇!

但他们此刻神情肃穆,眼神空洞,嘴巴整齐开合,发出那洪流般的、听不懂的“怪话”念诵。

每个人头顶,都飘出一缕极淡的、乳白色的、雾气般的东西,汇聚到法阵中央那些旧物上方,被缓缓吸收。

而旧物本身,则在吸收白雾后,表面似乎变得更加“陈旧”,散发出更浓的、只有我能隐约感觉到的“乡土气”,或者说,“老味儿”。

法阵前端,背对着我,站着三个黑衣人,身形高矮不一。

他们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,低头默立,仿佛在主持或引导着这场诡异的仪式。

其中一人手中,捧着一个样式古朴的、非陶非木的深色罐子,罐口对着法阵中央,那些被“提炼”出的、更精纯的乳白色雾气,正丝丝缕缕投入罐中。

这就是“吃话”?吞噬乡音,抽取与乡土记忆关联的“精粹”?

这些黑衣人是谁?他们要这“老味儿”做什么?

就在这时,捧着罐子的黑衣人似乎感应到什么,缓缓转过身。

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下巴。

但我看到,他的嘴角,正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一个享受的、贪婪的弧度。
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念诵声,清晰地传到我耳中——用的,竟是字正腔圆的京师官话:

“又有新鲜的‘乡醴’送上门了……还是带了‘古印’的……味道更醇厚啊。”

他早就发现我了!

我大惊失色,转身欲逃!

身后却不知何时,悄无声息地站着另外两个村民,眼神与法阵中那些人一样空洞,堵住了我的退路。

祠堂大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里面念诵声停歇,所有“老人”和那三个黑衣人的目光,齐刷刷射向我。

“抓住他。”捧着罐子的黑衣人淡淡道,语气就像吩咐拿下了一只误入的雀鸟。

我抽出柴刀,胡乱挥舞,逼退靠近的村民,转身朝村外狂奔!

心脏狂跳,耳畔风声呼啸,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追赶脚步声。

村子里的狗吠声零星响起,又迅速熄灭,仿佛被什么力量掐住了喉咙。

我熟悉地形,专挑小路柴巷。

眼看快到村口,前方月光下,却站着一个人影。

是胡婆!

她挡在路中央,直挺挺地站着,眼神不再浑浊,而是与祠堂里那些人一样,空洞,漠然。

她张开没牙的嘴,发出的却不是往日漏风的声音,而是流利却冰冷的“怪话”。

连她也……被“吃”掉了?还是说,她本就是“它们”的一员?

绝望如冰水浇下。

前有胡婆,后有追兵,我攥紧柴刀和怀里的私章,掌心全是冷汗。

胡婆(或者说占据她身子的东西)朝我伸出手,动作僵硬。

喉咙里挤出变调的官话:“印……给我……给你……痛快……”

我猛地将祖父的私章狠狠砸向地面!

“啪嚓!”一声脆响,青田石碎裂成几块!

在印章碎裂的刹那,我仿佛听到一声极轻微、极遥远的、仿佛无数人同时叹息的声音。

胡婆身体剧震,脸上空洞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纹,眼中短暂地恢复了属于胡婆的惊恐与痛苦,但旋即又被空洞覆盖。

但她伸向我的手,却停滞了一瞬。

就是这一瞬!

我挥起柴刀,不是砍向胡婆,而是砍向路旁一棵老树垂下的粗壮枯藤!

枯藤应声而断,我抓住断藤,用尽全身力气荡向一旁高高的土坡,连滚带爬翻了过去,没命地朝黑暗的野地深处跑去。

身后传来愤怒(或许是?)的“怪话”尖啸,但追兵的脚步声却没有逼近。

我不敢回头,拼命跑,直到肺叶刺痛,喉咙腥甜,一头栽倒在一片乱坟岗的杂草丛中,昏死过去。

醒来时,天光微亮。

我躺在冰冷的露水地里,浑身酸痛。

环顾四周,荒草萋萋,坟冢累累,早已远离丁家集。

怀里的柴刀还在,碎裂的私章残片也还在。

我挣扎着爬起,辨明方向,朝着最近的城镇踉跄而行。

我不敢回保定衙门,怕“它们”循迹找来。

也不敢再去任何可能与祖籍有关的地方。

我用尽积蓄,辗转南下,最后在江南一个水乡小镇隐姓埋名,靠替人写信抄书勉强维生。

那场恐怖的经历,我不敢对任何人言说。

只是午夜梦回,那祠堂内洪流般的“怪话”念诵、黑衣人贪婪的嘴角、胡婆空洞的眼神、还有私章碎裂时那声集体的叹息,总会将我惊醒,冷汗淋漓。

我变得沉默寡言,尤其警惕自己的口音。

我刻意模仿当地方言,试图彻底抹去北方乡音的痕迹。

我扔掉了所有从北方带来的旧物,甚至不敢回忆童年往事。

我怕那点残留的“老味儿”,会像黑夜中的灯塔,将“它们”引来。

我以为逃得够远,藏得够好。

直到昨天傍晚,我去镇东头茶楼送抄好的戏文。

下楼时,与一个低头匆匆上楼的青衣小帽男子擦肩而过。

他身上,有一股极淡的、陈年香火混合着潮湿泥土的味道。

那味道,与我当年在丁家祠堂外闻到的一模一样!

我僵在原地,血液瞬间冻结。

他似有所觉,在楼梯拐角停步,回头瞥了我一眼。

帽檐下,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
然后,他转身,继续上楼,脚步声不疾不徐,消失在茶楼喧嚣的人声中。

我瘫坐在茶楼门口的石阶上,浑身冰冷,如堕深渊。

它们来了。

或者说,它们无处不在。

“吃话”的,或许并非某个具体的“它们”,而是一种弥漫性的、对特定文化记忆与情感联结的贪婪饥渴。

只要还有乡音,还有承载记忆的旧物,还有漂泊的、带着“老味儿”的魂灵……这场无声的吞噬,就永远不会停止。

而我,一个碎裂了“古印”、侥幸逃脱的幸存者,身上那点可怜的、变了味的“老味儿”,还能藏多久?

夜风吹过江南水巷,带来远处隐约的吴侬软语。

在我听来,那软糯的调子里,是否也已经开始掺杂进一丝丝……粘稠的、贪婪的咀嚼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