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线嗡鸣(1/2)
道光年间,我在天津卫一家镖局里混饭吃。
不是趟子手,也不是镖师,我干的是“信镖”。
专送那些见不得光、口说无凭、又不能落纸笔的“密信”。
凭的是一对耳朵,和一条舌头。
耳朵要毒,毒到能在三句话里,听出委托人是真心还是假意,是肥羊还是阎王。
舌头要稳,稳到把话烂在肚子里,烂到发霉长毛,带进棺材。
我叫屠七,没大名,行里人叫我“七爷”,不是敬我,是怕我这张嘴。
天津卫码头多,幺蛾子也多。
那年开春,镖局接了个邪门活儿。
送货的是个山西口音的布商,姓乔,瘦得像根竹竿,眼珠子却亮得瘆人。
他不送金银,不送绸缎,送的是个三尺来长、一尺见方的樟木箱子。
箱子上没锁,贴满了黄纸符箓,朱砂画的符咒都发黑了,散发着一股子陈年香灰混合着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。
更怪的是,箱子不沉,抬着却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,在随着步伐极轻微地、有节奏地颤动。
不是颠簸,是颤动,像心跳,又像……虫子振翅。
“七爷,劳您亲自押一趟。”乔掌柜搓着手,指节泛白,“送到通州码头‘永昌号’库房,交给一个穿蓝布衫、左手缺根小指的人。
货到,凭这个取尾款。”他递过半块断裂的玉佩。
“规矩我懂,”他压低了声音,眼里的光更亮了,“路上,无论如何,别开箱。
也别……把耳朵贴太近。”
我掂量着那半块玉佩,冰凉沁骨:“里头是什么响动?”
乔掌柜嘴角抽了抽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祖传的‘宝贝’,有些年头了,难免……有点‘活气’。
您就当是虫子叫,别理会。”
虫子叫?这寒冬腊月的,哪来的活虫子?
我心里冷笑,面上却点头:“乔掌柜放心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镖队次日出发,连我一共五人。
箱子放在特制的骡车上,用厚毡盖得严严实实。
头两天太平无事,除了拉车的骡子格外焦躁,不停打响鼻,得车夫老葛死死拽着缰绳。
第三天晌午,在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子边歇脚。
日头暖烘烘的,我靠着棵树假寐。
迷迷糊糊间,又听见那箱子里的“颤动”声。
似乎比之前清晰了点,不再是单纯的振翅感,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……嗡鸣。
像用极细的铜丝,在耳朵深处轻轻刮擦。
我睁开眼,看见跟车的年轻镖师小孟,正蹲在骡车旁,歪着头,耳朵离那箱子不到半尺,一脸好奇。
“小孟!”我低喝一声。
小孟吓了一跳,跳开一步,挠着头讪笑:“七爷,我就是听听……这声儿,怪勾人的。”
“勾你娘的魂!”我骂了一句,“忘了乔掌柜的话?离那晦气东西远点!”
小孟连连称是,走到一边喝水去了。
但我看见他转身时,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,眉头皱着。
当晚宿在一间破旧的山神庙。
庙里漏风,我们生了堆火,围着取暖。
那箱子就放在神龛旁阴影里。
夜深了,众人都蜷缩着睡去,鼾声四起。
我却怎么也睡不着,那箱子里的嗡鸣声,在寂静的夜里似乎放大了无数倍,不再是刮擦,而是变成了一种有调门的、低沉而持续的……哼唱?
没有词,只有单调的旋律,反复回旋,听得人心烦意乱,却又隐隐有种诡异的吸引力,让人想听得更清楚些。
我悄悄坐起,借着将熄的火光看去。
守夜的趟子手靠在门边,脑袋一点一点,也在打盹。
而小孟……小孟不见了。
我心头一凛,目光扫向神龛阴影。
只见小孟不知何时又挪到了那箱子旁边,背对着我,蹲着,耳朵几乎贴在了那些发黑的符箓上!
他的身体,正随着那嗡鸣声的节奏,极其轻微地、一下一下地晃动着。
“小孟!”我压着嗓子又喊了一声。
他没反应。
我起身,轻轻走过去,拍他肩膀。
手刚搭上,小孟猛地一颤,回过头来。
火光映照下,他的脸惨白如纸,眼神空洞,瞳孔缩得极小,嘴角却挂着一丝迷醉般的、诡异的微笑。
更让我汗毛倒竖的是,他的耳朵眼里,隐约有一点暗红色的、湿润的痕迹,像是……血?
“小孟!你怎么了?”我抓住他胳膊。
他眨了眨眼,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箱子,脸上迷醉的表情变成了茫然:“七……七爷?我……我好像睡着了?这箱子……声儿真好听,像……像我娘小时候哼的曲儿……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小孟是孤儿,哪来的娘哼曲儿?
“回去睡觉!再靠近这箱子,我打断你的腿!”我厉声道,强行把他拽回火堆边。
小孟顺从地躺下,不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,像是睡熟了。
但我注意到,他放在身侧的手指,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地,叩击着地面,节奏与那箱子里的嗡鸣,一模一样。
后半夜,那嗡鸣声似乎停了。
或者说,它钻进了我的梦里。
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里,雾气深处传来那单调的哼唱,无数模糊的影子随着节奏摇晃。
我想靠近看清,影子却猛地散开,每道散开的影子末端,都连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、暗红色的丝线,丝线另一头,全都连接在我的耳朵上!
我惊恐地想扯断那些丝线,它们却骤然收紧,勒进皮肉,剧痛传来,同时一个混杂了无数人声的、尖锐的嘶鸣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:“听……见……了……”
我惨叫一声,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。
天已蒙蒙亮。
庙里其他人也被我惊醒,茫然四顾。
我第一个看向小孟。
他还躺着,但姿势僵硬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直勾勾望着漏雨的庙顶,脸上那诡异的微笑又回来了。
耳朵眼里的暗红痕迹,更加明显,几乎要滴下来。
“小孟?”趟子手推了推他。
小孟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脖子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看着趟子手,嘴唇动了动,发出的却不是人声,而是一串短促的、尖锐的、与那箱子嗡鸣同源的吱嘎声!
紧接着,他耳朵、鼻孔、甚至眼角,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!
“鬼啊!”趟子手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退开。
车夫老葛和另一个镖师也吓傻了。
我强自镇定,上前探查小孟鼻息。
微弱,但还有。
他身体冰冷,四肢僵硬,唯有那双眼珠子,还在缓缓转动,盯着我们每一个人,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,露出染血的牙齿,喉咙里继续发出那种非人的吱嘎声,仿佛在……传达着什么。
“箱子……是那箱子作的祟!”老葛颤声道。
我看向神龛旁。
箱子静静搁着,符箓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晦暗。
里面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了,一片死寂。
但这种死寂,比之前的嗡鸣更让人不安。
小孟彻底没救了。
我们把他用毡毯裹了,绑在另一头骡子上,打算到前面镇上找郎中。
可他喉咙里的吱嘎声一直没停,时断时续,像是坏掉的机簧。
更恐怖的是,晌午时分,趟子手开始抱怨耳朵痒,总听见“嗡嗡”声。
到了傍晚,车夫老葛也出现了类似症状,眼神发直,不时侧耳倾听,仿佛虚空中有谁在对他说话。
我知道,那箱子里的东西,已经“跑”出来了。
不是实体,是那“嗡鸣”,那“哼唱”,那顺着耳朵钻进去的鬼东西!它在传染!
我们不敢再停留,连夜赶路,想尽快赶到通州交货。
但“病”传播得比我们脚程快。
趟子手第二个倒下,症状和小孟一模一样,七窍流血,发出怪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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