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线嗡鸣(2/2)
老葛勉强支撑着赶车,却不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,脸上交替出现恐惧和痴迷的神色。
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名叫赵虎的镖师还清醒。
赵虎膀大腰圆,胆子也壮,但此刻也是面无人色,死死捂着耳朵,嘴里念叨着:“七爷……我好像也听见了……有东西……在我耳朵里爬……跟我说话……”
通州码头就在三十里外了。
永昌号是个大船行,库房就在码头边上。
我们必须把箱子送到,也许那里的人知道怎么解决这邪门事。
这是唯一的希望。
终于,在第二天凌晨,我们看到了永昌号高高的幌子。
骡车上,小孟和趟子手的“尸体”早已没了声息,但模样更加骇人,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。
老葛在快到码头时,突然狂笑一声,一头栽下车,抽搐几下,也不动了,耳朵里爬出几条细如发丝、暗红色的、扭动的小虫,随即在晨光中化为黑灰。
赵虎的情况也越来越糟,他眼神涣散,已经听不进我说话,只是机械地跟着车走,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耳朵,指甲缝里全是血。
我独自拖着那辆承载着灾祸的骡车,走到永昌号库房门口。
一个穿着蓝布衫、左手果然缺了根小指的中年男人,早已等在那里。
他面容阴鸷,看着骡车上的箱子和后面毯子裹着的“东西”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屠七爷?货带来了?”他声音沙哑。
我把那半块玉佩扔给他:“货到了。尾款。”
他接住玉佩,揣进怀里,却并不提钱,而是走到骡车旁,仔细看了看箱子上的符箓,又掀开毡毯瞥了一眼小孟等人的惨状,点了点头:“嗯,路上‘醒’了三次?比预计的多了两次。不过……‘种子’总算活着送到了。”
“种子?”我心中寒意大盛,“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我的人……”
“你的人?”缺指男人扯了扯嘴角,“他们不是死了,是‘熟了’。”
他指着小孟的尸体,“听见‘血母’呼唤,心生共鸣,体内‘血线’便孵化而出,连通耳窍,取代神智,成为‘血母’延伸的‘喉舌’。
等‘血线’吸干精血,破体成熟,便会飞回‘血母’身边,反哺母体,同时将沿途听到的一切声音、记忆、乃至魂魄碎片,都带回去。
乔掌柜没告诉你?这箱子里装的,是‘血线母蛊’,专吃‘声音’,尤其是……带情绪的‘密语’、‘私话’、‘人心底最响的念头’。
养蛊的,最喜欢用你们这些‘信镖’,走南闯北,听得最多,心里藏的秘密也最多,是最好的‘饵料’和‘传播筒’。”
我如遭雷击,浑身冰冷!
原来那嗡鸣,是母蛊在“进食”和“召唤”!
小孟他们,是被这蛊虫当成了孵化的温床和传播的渠道!
而我们押送的,根本不是货物,是一场针对我们这些“信镖”的、精心策划的瘟疫!
“乔掌柜……也是你们的人?”我牙关都在打颤。
“他?一个被‘血线’寄生的可怜虫罢了,负责寻找合适的‘镖队’。”缺指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尾款会有人送到你镖局。现在,滚吧。趁你还没‘听见’太多。”
我看向状态越来越不对的赵虎,又看看眼前这冷酷的男人,一股怒火混合着绝望冲上头顶。
“解药!或者救人的法子!不然我砸了这鬼箱子!”我抽出腰刀。
缺指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阴恻恻地笑了:“砸?你试试。‘血母’受了惊,释放出所有‘血线’,这码头的人,一个也别想活。至于救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“一旦‘听见’了,血线卵就已种下。要么像他们一样,‘熟’了,成为母体一部分。要么……像我一样。”
他忽然撩起遮住左耳的头发。
我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——他的左耳完好,但耳廓内侧,布满了细密的、暗红色的、如同蛛网般的纹路,那些纹路还在极其轻微地搏动着。耳道深处,隐约有一点猩红的光。
“早早割舍一些东西,献上忠诚,当个‘听奴’,还能保条贱命,替主人听听这世上,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悄悄话。”
我明白了。
从乔掌柜,到缺指男人,再到他们背后的“主人”,这是一个利用邪蛊,构建的、窃听天下隐秘的恐怖网络!
“信镖”是运输队,也是培养皿和牺牲品!
就在这时,一直捂着耳朵摇晃的赵虎,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!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,耳朵、鼻孔、嘴巴里,同时涌出大量暗红色的、扭动如蚯蚓的“血线”!
那些血线在空中疯狂舞动,发出密集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,齐齐对准了我!
缺指男人脸色微变,迅速后退几步,躲到库房门口:“快杀了他!新鲜成熟的‘血线’最具攻击性,要找新宿主!”
赵虎(或者说被血线控制的躯壳)嘶吼着朝我扑来!
我挥刀砍去,砍断了几根血线,断口处喷出腥臭的黑血。
但更多的血线如同活蛇,缠绕上我的刀,我的手臂!
一股冰冷的、滑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钻,耳中那早已存在的、细微的嗡鸣声骤然放大,变成了尖锐的嘶叫,无数混乱的、充满恶意的低语开始在我脑海里炸开!
是之前路上被感染的!
我其实也早就“听见”了!只是撑得久些!
绝望中,我瞥见骡车上那贴满符箓的箱子。
缺指男人怕它受惊?
我猛地将手中腰刀,用尽全身力气,朝那箱子投掷过去!
“不!”缺指男人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刀尖撞在箱子上,并未劈开坚实的樟木,却撞松了几张本就发黑脆化的符箓。
符箓飘落的瞬间,箱子内部,传来一声尖锐到无法形容、仿佛亿万根针同时刮擦玻璃的嘶鸣!
这嘶鸣远超以往任何嗡鸣,具有可怕的穿透力!
扑向我的赵虎身体猛地一僵,身上舞动的血线瞬间萎靡、收缩。
库房周围一些早起干活的码头力夫,也纷纷捂住耳朵,惨叫着倒地翻滚。
连那缺指男人,也痛苦地捂住了自己那只变异耳朵,指缝间渗出黑血。
箱子里的“血母”,被惊动了!
不是释放血线,而是发出了无差别的、毁灭性的“嘶鸣”!
我趁此机会,挣脱了身上萎靡的血线,连滚带爬地扑向码头边的运河!
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没头顶的刹那,耳中那恐怖的嘶鸣和低语,似乎被隔绝了一瞬。
我拼命向对岸游去,不敢回头。
游到对岸,瘫在泥滩上,精疲力尽。
回头望去,通州码头方向,一片混乱,哭喊声隐约可闻。
那间永昌号库房,安静得诡异。
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“血母”是否被控制,也不知道缺指男人和那些被感染的人下场如何。
我捡回一条命,却再也不是屠七了。
我不敢回镖局,不敢见任何熟人。
我逃到更偏远的地方,隐姓埋名。
但我耳朵里的嗡鸣,再也没有真正消失过。
它成了极细微的背景音,日夜不休。
有时睡着,会梦见无数暗红色的丝线,在黑暗虚空中蔓延,编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,网上挂满了各种扭曲的脸,都在喃喃低语,而那些低语的内容,有些竟是我曾经押送过的“密信”片段!
我变得害怕声音,尤其是私语声、争吵声、甚至别人靠近我时的呼吸声。
我觉得那些声音,都会吸引“它们”的注意,或者唤醒我体内可能尚未死绝的“血线卵”。
我时常出现幻听,总觉得有人在对我耳朵眼深处说话,说些我根本不懂,却让我毛骨悚然的音节。
更可怕的是,我开始能“听”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。
隔壁夫妻夜里的私房话,酒馆角落商人的密谈,甚至一个人走过我身边时,心底瞬间闪过的恶念……都像被放大了一样,混杂在永恒的嗡鸣背景里,往我脑子里钻。
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幻觉,还是那场遭遇留下的“后遗症”,抑或是……我其实也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“听奴”,只是自己尚未完全察觉?
我终日生活在恐惧和嘈杂中,快要被自己耳朵里的声音逼疯。
我试过用蜡封住耳朵,用刀刺破耳膜,但那嗡鸣和低语仿佛来自灵魂深处,来自血液末端,根本无法隔绝。
昨晚,我又从满是血线和低语的噩梦中惊醒。
浑身冷汗,耳边嗡鸣如潮。
我跌跌撞撞爬到水缸边,想用冷水泼脸。
水面倒映出我憔悴变形、眼窝深陷的脸。
而在我的倒影耳朵后方,昏黄的月光下,皮肤上似乎隐隐浮现出几道极淡的、暗红色的、蛛网般的纹路。
和我记忆中,那缺指男人耳后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我颤抖着伸手去摸,触感平滑,什么也没有。
是光影错觉?还是……它们真的在那里,正在生长,等待某个时刻,彻底将我吞噬,变成“血母”延伸向人间的、另一只无声的耳朵?
水缸里的倒影,静静地看着我。
倒影的嘴角,在波纹晃动间,似乎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。
一个冰冷、麻木、带着非人饥饿感的弧度。
而我自己的脸,此刻分明写满了无边的恐惧。
嗡鸣声,更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