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世熨痕(1/2)

民国二十六年,我带着一身海水的咸涩和颠簸的眩晕,踏上了香港的码头。

我叫邝慧存,刚从英格兰念完护士学校回来。

原本该去上海的教会医院报到,可一封加急电报将我召来了这座陌生的岛屿。

电报是我父亲发的,只有寥寥数字:“母病危,速归港,祖宅亟需人。”

母亲病了?祖宅亟需人?我满心疑惑。

我们邝家早年在广州做生意,后来父亲去了上海,祖宅听说一直由几位远房叔公照看,怎么忽然需要我回去?

来接我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,自称福伯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板。

他接过我的皮箱,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,像是惊讶,又像是……怜悯?

“慧存小姐,路上辛苦了。”他声音干涩,带着浓重的广府口音,“老爷在宅子里等您。”

汽车驶离繁华的港岛,穿过狭窄的盘山道,最终停在一座背山面海、气势恢宏却明显陈旧的中西合璧大宅前。

这就是邝家祖宅“栖云居”。

灰扑扑的白色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,彩色玻璃窗大多黯淡无光,唯有门口两尊石狮子,依旧狰狞地瞪着来客。

宅子里透出一股与亚热带炎热格格不入的阴凉气息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陈年药材混合了樟木和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略带甜腥的陈旧气味。

父亲没有在正厅等我。

福伯引我穿过曲折的回廊,来到宅子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前。

他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父亲疲惫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推门进去,药味扑鼻。

房间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。

母亲躺在床上,盖着厚厚的锦被,面容憔悴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。

父亲坐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,短短数月不见,他像是老了十岁,鬓角全白了,眼窝深陷。

“阿存,你回来了。”父亲抬起头,看到我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但那笑容很快被更深的忧虑取代。

“阿妈怎么了?看过医生了吗?”我急忙走到床边,想用学过的护理知识检查母亲的情况。

父亲却轻轻拦住了我的手。“看过了,西医中医都请遍了,说是忧思过度,心神耗竭,开了许多安神补心的药,吃了总不见好,近来更是昏睡的时候多,清醒的时候少。”他叹了口气,目光复杂地看向我,“叫你回来,一是你母亲病中常模糊地喊你的小名,二来……这祖宅,也确实需要个年轻主事的人镇一镇。”

“镇一镇?”我疑惑不解。

父亲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示意福伯先出去。

门关上后,他才压低声音,缓缓道:“这宅子……有些年头了,难免有些陈年旧事的‘回声’。

你几位叔公年事已高,陆续搬出去了,近来宅子里不太安宁,下人们也人心惶惶。

你自小胆子大,又在西洋学了新知识,或许……能压得住那些没影儿的传言。”

“什么传言?”

父亲眼神游移了一下,似乎难以启齿:“都是些无稽之谈……什么夜里听到熨衣服的声音啊,走廊看到叠好的旧衣裳自己移动啊,库房里总少些老布料……下人说是‘熨娘’回来了。”

“熨娘?”

“是很早以前,宅子里一个专门负责熨烫衣裳的老佣人,姓什么忘了,手艺极好,据说死得有些……不明不白。

都是下人瞎嚼舌根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父亲拍了拍我的手,“你回来,陪陪你母亲,顺便帮忙打理一下宅子,那些老旧的规矩物件,该清理的就清理,或许宅子通了新气,就好了。”

我点点头,虽然觉得父亲语焉不详,但母亲的病容让我无暇他顾。

我决定先安顿下来,好好照顾母亲。

我的房间被安排在母亲隔壁,也是老式的厢房,家具厚重,光线幽暗。

推开窗,能看到后院荒芜的花园和更远处灰蓝色的大海。

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甜腥气,在这里似乎更明显了些。

头两日平静无事。

我每日给母亲擦身、喂药,陪昏睡的她说话。

父亲忙于外面的生意,常常早出晚归。

福伯和剩下的几个仆役都沉默寡言,行动轻悄,偌大的宅子常常静得只能听到海风和自己的脚步声。

那种寂静,并非安宁,而是一种紧绷的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的静谧。

第三日深夜,我被一阵极有规律、极富节奏的“嗤——嗤——”声惊醒。

声音沉闷,富有穿透力,来自楼下,像是什么沉重的金属在布料上缓缓拖过。

是熨衣服的声音!

深更半夜,谁在熨衣服?

我起先以为是幻听,可那声音持续不断,节奏平稳得诡异,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我披衣起身,点亮手提煤油灯,轻轻推开房门。

走廊漆黑漫长,那“嗤嗤”声似乎来自一楼西侧的佣人房方向。

我循声下楼,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
越靠近西侧厢房,那声音越清晰,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温热的、混合了水汽和熨斗接触布料后特有的微焦气味。

声音是从最里面一间上了锁的杂物房里传出来的!

我认得这间房,福伯说过里面堆满了早就不用的旧家什。

门缝底下,隐约透出一线昏黄跳动的光,不是电灯光,更像是烛火或油灯。

我屏住呼吸,凑近门缝,朝里望去。

屋里果然点着一盏小油灯。

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大襟衫、背对着我的瘦小身影,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熨衣台前,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、沉重的炭火熨斗,在一块铺开的、暗红色织锦缎料子上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用力地熨烫着。

“嗤——嗤——”

每熨一下,她的肩膀就随之轻轻耸动,动作娴熟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感。

熨斗掠过之处,锦缎发出轻微的嗞响,腾起淡淡的白汽。

我看不到她的脸,只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缩成一个紧实的髻。

是哪个老佣人半夜睡不着,在这里熨旧衣服?

我正想敲门询问,那身影却忽然停下了动作。

她依旧背对着我,头却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向后转动,角度大到不似常人,眼看就要用眼角瞥到门缝外的我!

我心中警铃大作,猛地向后一缩,吹熄了手中的煤油灯,躲进走廊更深的阴影里。

几乎同时,屋内的油灯也“噗”地一声熄灭了。

“嗤嗤”声戛然而止。

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,只有我狂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。

我在黑暗里等了许久,再无动静,才敢轻手轻脚地退回楼上,一夜无眠。

第二天吃早饭时,我向福伯问起西侧那间上了锁的杂物房,以及里面是否还留着老式的熨衣工具。

福伯夹菜的手顿了顿,脸上皱纹更深了,沉默片刻才道:“那间房……堆的都是几十年前老太爷、老太太用过的旧物,早就没人进去了。钥匙一直在老爷那里。

熨斗?那种老式的炭火熨斗,宅子里早就没人用了,怕是不知丢到哪里去了。”

钥匙在父亲那里?那我昨晚看到的是谁?门是怎么开的?

我后背升起一股寒意。

我没有告诉福伯我昨夜所见,只说自己可能睡迷糊听错了。

然而,怪事接踵而至。

先是母亲房里一件她年轻时穿的、压在箱底的织锦旗袍,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床边的椅子上,叠得整整齐齐,散发着淡淡的、被仔细熨烫过的温热气息和皂角香。

母亲昏睡着,自然不可能是她。

仆人都说没动过。

接着,我发现自己带回国的几件洋装,明明挂在衣柜里,袖口和裙摆处却出现了极其细微、但异常挺括的熨烫折痕,那手法精细老道,绝非市面上普通洗衣作坊能做出来的。

更诡异的是,这些被熨烫过的衣物,都隐约残留着那股温热的、微焦的熨烫气味,以及一丝极淡的、我越来越熟悉的宅子里的陈旧甜腥气。

“熨娘”的传闻,似乎并非空穴来风。

这个看不见的“存在”,不仅夜间活动,还开始干涉活人的衣物。

她想干什么?

又过了几日,我在库房整理旧物时,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底,发现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着的、纸张泛黄脆硬的册子。

封面上用毛笔写着《栖云居家用纪要》,像是一本家庭流水账。

我随手翻到中间一页,目光被一段用朱砂笔圈起的记录吸引了:

“……民国四年,七月初三,熨佣梁氏,因失手烫坏三姨太新裁之苏绣旗袍一件,惶恐投井自尽。

其尸捞出时,手中紧握未及放下之熨斗,面容扭曲,双目圆睁。

衣箱内所藏,多为各房主子赏赐之残破旧衣,皆洗净熨平,叠放整齐。

念其平日勤谨,予以薄棺安葬后山。

然自梁氏去后,宅中熨烫之事总不如意,新衣易皱,旧裳常显莫名折痕,尤以其生前所居西厢杂物房左近为甚。

或有下人间传夜闻熨声,见衣自行,皆梁氏阴魂不散尔。

请法师作法数次,稍安,然未能根除……”

梁氏!那个“熨娘”!

她不是死得不明不白,而是因为烫坏了一件衣服,就投井自尽了?

手中还紧握着熨斗?

这惩罚与她的过失相比,未免太过惨烈。

而更让我心惊的是记录的最后一句:“……三姨太于同年腊月,失足跌落楼梯,脖颈折断,死状甚惨,其生前最喜之织锦衣物,后多有破损,似被利剪绞碎,疑为梁氏作祟……”

难道这宅子里闹的,是一个含冤而死、执着于熨烫衣物的老佣人的鬼魂?

她不仅熨烫衣物,还对逼死她的人进行了报复?

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,为何现在又“回来”了?而且,母亲病了,与我何干?为何那件被熨烫整齐的旗袍,会出现在母亲床边?

我将发现告诉父亲。

父亲看着那本册子,脸色灰败,良久才长叹一声:“你都知道了……不错,是有这么回事。

但那些都是旧社会的糟粕,三姨太是意外,跟梁氏无关。

至于近来这些怪事……或许是宅子老了,人气弱了,一些陈年磁场又活跃起来。

你母亲这一病,可能也削弱了宅子的‘阳气’。”

他的解释并不能让我信服。

母亲病重,老佣人的鬼魂重现,这两者之间,一定有什么联系。

我决定从梁氏的死因入手。

我去了后山,在福伯模糊的指点下,找到了那个早已被荒草淹没的孤坟。

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小土包,显得格外凄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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