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世熨痕(2/2)

我在坟前沉默良久,试图感受什么,却只有山风吹过荒草的呜咽。

离开时,我注意到坟包边缘的泥土有些异样,像是被什么动物刨开过,露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

我蹲下身,用树枝小心拨开浮土,拽出来的,竟然是一小片陈旧但质地细密的暗红色织锦碎片!

那颜色、那纹样……我猛地想起,出现在母亲床边的,正是这样一件暗红色织锦旗袍!

梁氏的坟里,怎么会有母亲旗袍的碎片?

是当年陪葬的?还是……有人后来放进去的?

疑云越来越重。

当晚,我留了个心眼,没有睡熟。

子夜时分,那规律的“嗤嗤”声果然再度响起,依旧来自一楼西侧。

这次,我没有贸然靠近,而是躲在二楼走廊的柱子后面,居高临下,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,观察着那间杂物房门口。

声音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停了。

又过了片刻,那扇门,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。

没有灯光,一个模糊瘦小的身影,抱着一叠整整齐齐、仿佛冒着微弱热气的衣物,从里面悄没声息地挪了出来。

她走路姿势很奇怪,不是迈步,更像是……在地上平滑地移动。

她没有上楼,也没有去任何佣人房,而是径直穿过中堂,向着宅子更深处、父母居住的主楼方向去了!

她要去找母亲?还是父亲?

我心跳如雷,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,保持着距离。

那身影果然飘进了主楼,却没有进入父母的卧室,而是拐进了旁边一间小起居室。

我悄悄凑近虚掩的门缝。

起居室里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透过高窗,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方块。

那身影——现在我能看清她穿着深蓝色旧衫,头发花白——正跪坐在地上,面前摊开那叠衣物。

最上面,赫然又是一件暗红色的织锦旗袍!

她伸出枯瘦的手,一遍又一遍地、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旗袍光滑的缎面,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低微的、仿佛哭泣又仿佛满足的呜咽声。

然后,她低下头,把脸深深埋进那件旗袍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
她在哭?一个鬼魂,在对着母亲的旗袍哭泣?

这一幕,与其说是恐怖,不如说是一种深沉的、扭曲的哀伤。

就在这时,她忽然抬起头,转向了我藏身的门缝方向!

月光正好照亮了她的脸。

那不是一张想象中的青面獠牙的鬼脸,而是一张极其苍老、布满深刻皱纹、写满了无尽疲惫与痛苦的女人的脸。

她的眼睛空洞无神,眼角却挂着两行暗红色的、像是血又像是铁锈的痕迹。

最让我魂飞魄散的是,这张脸,我竟然觉得有几分眼熟!不是见过,而是……那眉眼间的轮廓,那嘴角下垂的弧度,隐隐约约,竟与病床上昏迷的母亲,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!

不,不可能!

我惊骇得几乎叫出声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
那身影似乎并没有真的“看”到我,她只是对着门的方向,扯动嘴角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充满无尽哀恳与绝望的笑容,然后,她的身影连同地上的衣物,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,缓缓变淡,消失在了月光里。

地上,只留下那件暗红色织锦旗袍,叠得方正正,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
我瘫坐在门外,浑身冰凉,冷汗浸透了睡衣。

那张脸……那相似感……还有梁氏坟里的旗袍碎片……一个可怕的猜想,如同毒蛇般钻进我的脑海。

第二天,我红着眼睛,拿着那件又一次莫名出现的旗袍,冲进了父亲的书房。

我把旗袍和那片从坟里找到的碎片一起拍在他面前。

“爹!梁氏到底是谁?她和阿妈到底是什么关系?为什么她的坟里有阿妈衣服的料子?为什么我昨晚看到她的脸……和阿妈那么像!”我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。

父亲看着旗袍和碎片,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颓然跌坐在椅子里,双手捂住了脸。

过了许久,他才放下手,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重的痛苦。

“她……是你外婆。”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什么?!”我如遭雷击。

“梁氏,是你母亲的亲生母亲。”父亲闭上眼,艰难地说道,“当年,你外公是邝家的管事,你外婆就是宅子里的熨衣佣人。

她和你外公私下有了情愫,生下了你母亲。

这事在当时是大丑闻,你外公被赶出了邝家,不久病逝。

你外婆为了保住女儿,苦苦哀求当时的老太爷(我的祖父),让她留在宅子里继续做佣人,女儿则被三姨太(当时没有子嗣)收养,记作庶出。

条件是她必须保守秘密,永远不能与女儿相认,只能远远看着。”

“后来……那件被烫坏的苏绣旗袍,真的是失手吗?”我的声音也在抖。

父亲痛苦地摇头:“没有人知道。

或许是她心神恍惚,或许……是有人不想让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老佣人继续活着。

她死后,你母亲那时还小,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

直到她嫁给我,离开邝家前,才偶然从一封你外婆留下的、藏在她旧衣物里的绝笔信中,得知了真相。

她大受打击,从此心里就埋下了病根。

这次回祖宅养病,旧地重游,触景生情,加上多年来对生母的愧疚和思念,才一病不起……她昏迷中,或许潜意识里一直在呼唤母亲,所以……所以梁氏的魂魄才会被引出来,她以为女儿还需要她照顾,还在不停地……为她熨烫衣裳。”

原来如此!

所有诡异的熨烫声,莫名出现的整齐衣物,都是那个至死不能与女儿相认、死后仍执着于用唯一擅长的方式照顾女儿的母亲,卑微而绝望的爱的表达!

那不是怨灵的报复,是一个被时代和规矩压垮的、沉默的母亲的魂灵,在跨越生死,完成她未尽的、也是永远无法被承认的职责。

“那……阿妈的病……”

“一半是心病,一半……”父亲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恐惧,“我请过的高人说,这种执念太深的‘地缚灵’,其存在本身就会汲取亲近之人的生气。

你母亲昏迷不醒,未必全是因病,也可能是被她生母的魂魄……无意识地‘留住了’。

再这样下去,两人恐怕都要……”

“有什么办法能解开?”我急问。

父亲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,打开,里面是一把老式的、沉甸甸的、手柄被摩挲得发亮的铜质炭火熨斗。

“这是梁氏的遗物,当年从她手里拿下来的。

高人说过,若想解开执念,需至亲之人,在梁氏亡故的时辰和地点(那口井早已被封,但位置在后院),用此熨斗,将她生前最牵挂之人的一件贴身旧衣,熨烫平整,然后在其坟前焚化,告知她女儿安好,请她安心离去。

同时,要让被‘留住’的人,离开这座宅子,远离执念的源头。

可是……”父亲看着我,“你母亲昏迷,无法亲手熨烫。

我……我试过,但我不是她的至亲,没有用。”

我明白了父亲召我回来的真正原因。

我是母亲的女儿,是梁氏血脉的延续。

我,可能就是那个能解开这段跨越生死、扭曲悲情羁绊的“至亲”。

当天傍晚,夕阳如血。

我带着那把冰冷的铜熨斗,和母亲少女时一件半旧的、素色的棉布旗袍(特意选了没有华丽织锦的),来到了后院那口被石板封死的古井边。

按照父亲的指示,摆好熨衣板,点燃特制的、据说能沟通阴阳的香烛。

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,夜幕彻底降临的刹那,我握住了那把熨斗。

手柄冰凉刺骨,却在接触我掌心的瞬间,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、悲伤的悸动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学着记忆中昨晚看到的那个模糊身影的动作,将熨斗缓缓压在铺开的素色旗袍上。

“嗤——”

没有炭火,熨斗却自行变得滚烫!
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巨大的悲伤和眷恋,顺着熨斗手柄,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身体。

那不是我的情绪,是梁氏,是我的外婆,积攒了数十年的、无法言说的母爱、委屈、绝望和守护的执念!

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,视线模糊,但手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一下,又一下,无比专注、无比温柔地熨烫着那件简单的旗袍。

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,每一寸布料都被温热覆盖。

我仿佛“看”到了一个瘦小的女人,在昏暗的灯光下,一边偷偷看着年幼女儿玩耍的背影,一边仔细熨烫着主人家华丽的衣裳;我“听”到了她投井前绝望的低泣;我“感觉”到她死后,魂魄仍日复一日徘徊在女儿附近,用她唯一会的方式,笨拙地表达着爱……

当最后一寸衣角被熨平,那股涌入我身体的澎湃情绪骤然消退。

熨斗瞬间冷却,变得如同普通金属般冰冷。

手中的素色旗袍,散发着洁净温暖的皂角香气,平平整整,没有一丝褶皱。

我抱着这件旗袍,和父亲一起来到后山梁氏的孤坟前。

父亲点燃了火堆。

我将旗袍轻轻投入火焰中,对着那座无碑的荒坟,轻声说:“外婆,我是慧存,您的……外孙女。

阿妈她现在很好,我会照顾好她。

您辛苦了……请安心休息吧。

您的女儿,永远记得您。”

火焰吞噬了素色旗袍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一阵突如其来的、柔和的山风拂过坟头,卷起少许灰烬,盘旋着升向夜空,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,最终消散在星光里。

一直萦绕在宅子中的那股陈旧甜腥气,似乎也随之淡去了许多。

第二天,昏迷多日的母亲,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虽然依旧虚弱,但眼神里有了焦距。

她看着守候在床边的我和父亲,泪水滑落眼角,嘴唇翕动,用极轻的声音说:“我梦到……阿娘了……她给我熨衣服……笑得很暖和……然后……她说她走了……”

我们将母亲送去了港岛最好的医院休养,远离了栖云居。

父亲卖掉了那座承载了太多悲欢和秘密的祖宅。

母亲的病渐渐好转,但身体大不如前,精神也时常恍惚,有时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,仿佛在和谁说话。

而我,偶尔在整理衣物时,会下意识地追求极致的平整。

夜里,有时会莫名醒来,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、满足的熨烫声“嗤——”,但仔细去听,又只剩下寂静。

那把铜熨斗,我没有扔,洗净后收在了箱底。

它不再冰冷,也不再传递任何情绪,就像一件普通的旧物。

但我知道,有些痕迹,就像被精心熨烫过的衣褶,看似平复了,却永远改变了布料的肌理,深深地、无声地,烙印在了血脉相连的时光里,再也无法剥离。

我继承了外婆对平整的偏执,也继承了母亲那段被熨斗熨烫过的、沉默而滚烫的记忆。

这份隔世的熨痕,或许就是我们家族女性,注定要共同承负的、无声的烙印与联结,在生与死的缝隙间,隐隐作痛,也隐隐传递着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