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讳蚀(2/2)
左右邻居闻声而来,堵在门口,对我指指点点。
“这汉子是谁?”
“从未见过……”
“谭家娘子莫怕,已叫人去报坊正了……”
他们称呼她为“谭家娘子”。
却无人认得我这位“谭家官人”。
我站在堂中,看着妻子惊恐的脸,看着邻居们戒备的眼神。
忽然间,万念俱灰。
我转身,默默走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妻子惊魂未定的啜泣和邻居的安慰声。
没有一个人挽留我,询问我。
仿佛我的离去,无关紧要。
仿佛我从未来过。
我漫无目的地在江边行走。
名字消失了,记忆中的我也在消失。
那么,接下来呢?
接下来,会是什么?
江水浑浊,映不出清晰的倒影。
我低头,看着水波中破碎扭曲的面容。
那是谁?
有点眼熟,却又无比陌生。
我是谁?
谭……谭什么?
我……我叫什么来着?
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脑海!
不!不能忘!
绝对不能忘记自己是谁!
我拼命回忆,回忆父母呼唤我的声音,回忆学堂里夫子点名,回忆婚书上并排的姓名……
一些画面闪过,却都模糊不清。
尤其是名字,总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看不真切。
我知道,我时间不多了。
在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之前,我必须找到原因。
找到这“”的源头。
我家祖籍并非江州,而是北地。
曾祖父那一代,才因战乱南迁。
父亲临终前,似乎说过一些含糊的话。
关于祖上,关于塞外,关于某个“约定”或“代价”。
那时我只当是老人家的呓语。
如今想来,字字惊心。
我身无分文,典当了最后一件稍体面的外袍,凑足盘缠,踏上了北归之路。
凭着残存的、日益稀薄的记忆碎片,朝着父亲提过的祖籍方向而去。
越往北走,人烟越稀,风物越异。
中原姓名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。
而我的名字,遗忘的速度更快了。
起初,我还能在心里默念“谭恕”以加固记忆。
后来,默念时也会卡壳。
再后来,“谭恕”这两个音节变得陌生拗口,难以连贯。
我不得不撕下衣襟,用咬破的手指写下血书。
“我乃谭恕。”
血字起初鲜红刺目。
但不久后,也会慢慢淡去,直至无踪。
仿佛我流的血,也不配留下“谭恕”的印记。
我不记得走了多久。
时间的概念也在模糊。
只记得穿过荒芜的草场,踏过干涸的河床,最终在一片嶙峋的山岩前,找到了父亲口中的故地。
那已非村落,只剩几处断壁残垣,淹没在荒草之中。
根据模糊的指引,我在一处半塌的土窑后,找到了祖坟所在。
坟茔低矮,墓碑大多风化倾颓,字迹漫灭。
我跪在最大的那座坟前,徒手清理杂草泥土。
碑石残缺,姓氏的地方恰好缺失。
名字部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“之”字。
我绝望地捶打地面。
难道最后一点线索也要断了吗?
夜色降临,寒风如刀。
我蜷缩在破窑里,饥寒交迫,意识渐渐涣散。
就在即将彻底迷失之际,窑洞深处,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不是风声。
像是人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我挣扎着爬过去,举起残存的火折子。
微光照亮窑洞内壁。
那里刻着一些图画和文字,古老而怪异。
图画线条粗犷,描绘着祭祀场景:许多人跪拜,中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,似乎非人,头上有角,脚下踩着扭曲的符号。
文字并非汉字,弯弯曲曲,像虫蛇爬行。
但在图画的角落,有一行细小的汉字注解,字迹与我父亲有几分相似。
“至元七年,大旱,赤地千里。为乞活命之水,族老与‘无名者’立约。奉上全族百年名讳为祭,换得甘霖。自此,族中男子名讳,代代消蚀,至孙辈而尽。无名无记,归于尘土,永为‘无名者’之仆役。戒之!慎之!勿令子孙北返,勿寻根源,恐惊‘主’醒。”
火光跳跃,映着这行字,如同鬼符。
我浑身冰冷,血液似乎都冻住了。
至元七年……那是近百年前了。
“无名者”……奉上全族名讳为祭……
名讳消蚀,至孙辈而尽……无名无记,归于尘土,永为仆役……
我是孙辈。
我曾祖父南迁,或许就是为了逃离这命运。
但血脉中的“约定”或“诅咒”,并未因距离而失效。
它只是延迟了。
在我这一代,终于应验。
我的名字,正在被献祭给那个所谓的“无名者”。
当名字彻底消失,当我自己也忘记自己是谁。
我就会“归于尘土”?
还是变成……别的什么东西?
“永为‘无名者’之仆役”……
窑洞深处的黑暗,仿佛更浓重了。
那黑暗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呼吸。
它没有名字,也不需要名字。
它吞噬名字,吞噬以名字为根基的“存在”。
我的曾祖父献祭了全族的“名讳”,换来了水。
也换来了子孙后代逐渐沦为无名无姓、最终归于虚无的结局。
而我,正是这结局的终点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黑暗中,传来湿漉漉的、仿佛气管漏风的声音。
不是从一处传来。
是从四面八方,从窑壁,从地底,从我自己越来越空洞的胸膛里传来。
火折子熄灭了。
彻底的黑暗将我包裹。
我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没有形状,没有温度,没有名字。
它只是“存在”本身,是“无名”的实体。
它伸出无数只无形的手,探入我的脑海,温柔而坚定地,抹去最后一点关于“我”的痕迹。
谭恕?
那是谁?
一个陌生的音节组合,毫无意义。
父亲?母亲?妻子?儿子?
一些模糊的面容闪过,却没有任何称呼与之相连。
我是……
我是……
一片空白。
巨大的空白,温暖而柔软,如同母体。
我不再需要名字,不再需要记忆,不再需要思考。
我只是……存在着。
以一种无比轻盈、无比自由的方式存在着。
黑暗不再是黑暗,是包容一切的温床。
那湿漉漉的声音,成了唯一悦耳的旋律。
我“感觉”到自己正在融化,与这窑洞,与这片土地,与那无所不在的“无名者”,融为一体。
真好。
再也没有烦恼,没有恐惧,没有“我”与“他”的分别。
只有永恒的无名与安眠。
遥远的南方,江州城里。
谭恕的妻子某日清晨醒来,心口莫名一阵悸痛。
她坐起身,茫然四顾。
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。
但具体是什么,她想破头也想不起来。
梳妆时,她看见镜中自己眼角细纹,忽然怔住。
自己……是怎么嫁到江州来的?
夫家……姓什么来着?
她蹙眉苦思,脑中却只有一片迷雾。
儿子跑进来,喊着“娘亲”。
她搂住儿子,心里那空洞的痛楚稍减。
却始终觉得,这屋子里,不该只有她们母子二人。
好像……曾经还有过谁?
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心头一闪而过,随即消散,无影无踪。
她摇摇头,压下那莫名的情绪。
日子总要过下去。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时,她会没来由地看向房门。
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、甚至从未存在过的人。
而在北方那片早已荒废的祖地。
嶙峋山岩的阴影深处。
破窑洞依旧静静地张着黑黢黢的口。
洞口的荒草,在某一天,突然全部枯萎,化为灰白色的粉末。
风吹过,粉末打着旋,却不散去,只是静静地堆在洞口,像一道灰白的门槛。
偶尔有迷途的旅人或牧羊人经过,远远望见那窑洞。
都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。
仿佛那洞里,有一双……不,是无数双没有眼睛的“目光”,正静静地“注视”着洞外的一切。
注视着每一个有名有姓、活生生的人。
等待着下一个,因血脉或因命运,前来“履约”的祭品。
窑洞深处,永恒的黑暗里。
一切有形的、有名的事物,都在缓慢而坚定地……消融。
成为“无名”的一部分。
寂静无声。
却又仿佛充满了亿万亡魂被抹去名姓时,那最后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