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镜血鉴(1/2)

大明洪武年间,我在金陵钦天监做个小小的漏刻博士。

掌管刻漏,观测时辰,是个清闲到近乎寂寞的差事。

我的曾祖父曾随刘伯温大人勘验过皇城风水。

家中藏有一面古铜镜,据说是那时留下的旧物。

镜背铭文古怪,非篆非隶,家中无人能识。

父亲临终前,紧紧攥着我的手,眼睛瞪得极大。

他喉咙里咯咯作响,只反复念叨两个字:“莫照……莫照……”

我不明所以,只当是老人弥留的胡话。

那镜子常年蒙着黑布,供在祠堂角落,从未有人动过。

变故始于一个闷热的夏夜。

我那五岁的儿子阿衡,不知怎的溜进了祠堂。

等我们发现时,他正踮着脚,扯下了镜上的黑布。

月光从窗棂漏进,恰好映在镜面上。

铜镜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,投在阿衡稚嫩的脸上。

他对着镜子,嘻嘻地笑了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想去摸镜中的自己。
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镜面的刹那。

镜子里阿衡的影像,忽然也动了。

它没有模仿阿衡伸手。

而是缓缓地,抬起了另一只手——那只在现实中,阿衡背在身后的小手里,正攥着一块偷拿的麦芽糖。

镜中影,做出了一个与现实完全相反的动作!

更骇人的是,镜中阿衡的脸上,笑容一点点褪去。

嘴角向下撇,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深处,竟泛出一丝不属于孩童的、阴冷的幽光。

“啊——!”

我的妻子尖叫一声,冲过去抱开阿衡,用颤抖的手重新蒙住黑布。

阿衡像是被吓呆了,不哭不闹,只是怔怔地望着那被盖住的镜子。

当夜,阿衡便发起了高烧,胡话连连。

他不住地挥舞小手,哭喊着:“镜子里……镜子里有个小哥哥……他好冷……他要我进去陪他……”

请了大夫,灌了汤药,直到天明,热度才稍稍退去。

但阿衡醒来后,变得异常沉默。

时常独自坐在角落里,对着空气,小声嘀嘀咕咕,仿佛在和谁交谈。

问他,他只摇头,眼神躲闪。

我心中疑惧,终于想起父亲“莫照”的遗言。

我请了假,小心翼翼捧出那面铜镜,想仔细看看背面的铭文。

镜子入手沉甸甸的,一股寒意透骨而来。

翻到背面,那些扭曲的铭文在日光下,竟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泽流动。

我找来古籍,对照查找,毫无头绪。

正烦躁间,同僚袁博士来访。

他是监中老人,精于古物星象。

一见此镜,他脸色“唰”地变了,倒退两步,仿佛见了毒蛇。

“此物……此物怎会在你手中?!”

我见他神色惊恐,心下更沉,忙问缘由。

袁博士死死盯着铜镜,声音干涩:“洪武初年,刘公奉命斩断金陵前朝龙脉,镇以风水重器。然有一处前朝‘养阴池’,怨气太盛,寻常法器难镇。刘公呕心沥血,铸镜一面,取‘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’之意,将池中怨戾尽数封入镜中。镜成之日,刘公即严令,深埋池底,永世不得现于人前,更不可映照活人!”

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掐得我生疼:“这镜子是‘鉴’,不是镜!它照的不是形,是魂!是人心底的阴私、怨毒、妄念!活人照之,魂影被摄入镜中,与那些被封的怨戾混杂……镜中之影,便不再是你的影子,它会活过来!它会变成你所有恶念的聚集体,它会想方设法,取代你!”

我如遭冰水浇头,浑身发冷。

想起阿衡那晚的异常,想起镜中影那反常的动作和阴冷的眼神。

“可……可犬子只是照了一下,并未被摄入啊?”

袁博士眼神复杂,带着怜悯:“童子魂轻,易惊难摄。但既已照过,便是留下了‘痕’。镜中之物,已然认得他了。它若有灵智,便会循着这‘痕’,如同水蛭闻见血气……”

他没再说下去,但那意思,我懂了。

送走袁博士,我手足冰凉。

再看那蒙着黑布的镜子,仿佛看着一个沉睡的恶鬼。

我当即决定,将这祸害远远送走。

连夜,我带着铜镜,骑马出城,直奔城东乱葬岗。

寻了一处无主的野坟,掘了深坑,将铜镜重重摔入,填土掩埋,又压上巨石。

做完这一切,我精疲力竭,心中却稍安。

回到家,已是后半夜。

妻子红着眼眶告诉我,阿衡睡了,但睡前一直喊冷,盖了两床被子还哆嗦。

我轻轻走进儿子卧房。

月光朦胧,阿衡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紧蹙。

我替他掖好被角,正欲离开。

脚步却猛地钉在原地!

借着微弱月光,我看见——

阿衡露在被子外的小手上,那被麦芽糖粘腻过的指尖周围。

不知何时,竟浮现出几道极淡的、暗红色的线痕。

弯弯曲曲,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。

又像是……镜背上那些铭文的简化模样!

我颤抖着凑近细看。

那红痕并非画上去的,更像是从皮肤底下隐隐透出来的。

带着一丝不祥的微光。

我试图用湿布擦拭,纹丝不动。

仿佛已长在了肉里。

妻子也看到了,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。

我们束手无策。

第二日,阿衡手上的红痕似乎更深了些。

他依旧沉默寡言,但眼神里,偶尔会闪过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阴郁。

看人时,目光直勾勾的,令人心底发毛。

更怪的是,家中开始出现异响。

深夜,明明所有人都睡了,厨房却传来锅碗轻碰的声音。

起夜查看,空无一人,只有一只瓷碗边缘,残留着一个小小的、湿漉漉的手印。

阿衡独自玩耍时,身边的影子,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小团。

像是另一个更瘦小的孩子,紧紧贴着他。

我问阿衡在和谁玩。

他低下头,玩着衣角,声如蚊蚋:“没有谁。”

但他的目光,却飞快地瞟了一眼房间角落的阴影。

那里,空无一物。

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
我知道,那东西跟着回来了。

它没有实体,或许就藏在那镜痕之中,藏在阿衡的影子里,藏在这屋子的阴暗角落。

它在观察,在模仿,在等待。

恐惧如同蔓草,日夜缠绕着我们。

我和妻子轮流守夜,不敢让阿衡独处。

短短数日,两人皆形销骨立。

直到第七日夜里,我实在撑不住,靠在阿衡床边打了个盹。

迷迷糊糊中,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我猛地惊醒。

只见阿衡不知何时坐了起来,背对着我,面朝墙壁。

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细长。

他正抬着一只手,对着墙壁,手指缓缓屈伸,似乎在玩手影戏。

嘴里哼着不成调的、阴森古怪的歌谣。

但那墙上的影子……

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!

墙上的影子,做出的动作,与阿衡的手完全不符!

阿衡在轻轻晃动手指。

而墙上的影手,却在做出掐捏、撕扯、抠挖的凶狠动作!

更可怕的是,那影子的头部轮廓,正在缓慢地变化。

变得越来越狭长,越来越扭曲。

渐渐脱离了阿衡头颅的轮廓。

形成一个独立的、如同恶鬼般的侧影!

“阿衡!”我骇极大叫,扑过去抱住儿子。

阿衡被我抱住,身体一颤,停止了哼歌和动作。

墙上的恐怖影子也瞬间恢复成正常的孩童影子。

阿衡转过头,小脸上满是迷茫:“爹爹?怎么了?”

他的眼神清澈,仿佛刚才一切只是我的噩梦。

但我清楚地看见,他眼底深处,有一丝极力掩饰的、慌乱的神色。

他在害怕。

不是害怕影子。

而是在害怕……被我发觉。

我的儿子,正在被侵蚀。

镜中之物,不仅在外面窥伺,更试图从内部,改变他。

我必须做点什么。

我想起袁博士的话,此镜是刘公所铸,用以封印“养阴池”怨气。

要彻底解决,或许需从源头入手。

“养阴池”在何处?

监中档案或有记载。

我连夜返回钦天监,翻找洪武初年的旧档。

在一卷破损的《金陵地脉疏》中,找到了零星记载。

“前陈宫人暴卒所弃秽池,阴气郁结,号为‘养阴’。位在宫城东北,鸡笼山阳,樯帆巷底。”

鸡笼山阳,樯帆巷!

那地方我知道,如今是一片平民杂居的陋巷,污水横流,怎会是前朝宫苑之地?

但记载分明。

我还查到,当年刘公埋镜镇池后,曾在池周布下“四象隐踪阵”,以防后人误触。

阵眼就在如今巷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。

若有异物破阵而出,老槐必先枯死。

我心中一动,想起前几日路过樯帆巷口,那老槐似乎……真的比往年更显枯槁?

天亮后,我告了假,直奔樯帆巷。

巷子狭窄肮脏,尽头是一堵高大的旧墙,墙下杂草丛生,并无水池。

但据记载,池非露天,乃一隐蔽地下窟室。

我找到那棵老槐,树干果然已有大半枯死,树皮剥落,露出灰败的内里。

树根处泥土,隐隐透着暗红色,仿佛被血浸过。

我绕着旧墙仔细寻找,终于在一丛茂盛的野草后,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。

用力推按,砖石内陷,旁边竟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!

一股浓烈的、陈腐的阴湿气息,扑面而来。

缝隙内是向下的石阶,深不见底。

我点亮带来的风灯,咬牙走了进去。

石阶潮湿滑腻,长满青苔。

走了约莫三四十级,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一个巨大的、人工开凿的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。

洞窟中央,是一个方圆十余丈的黑沉水池。

池水早已干涸,露出池底乌黑的淤泥和散落的白骨。

森然可怖。

池边有八角石台,台上果然有四个凹槽,对应四方星宿,但都已残破。

阵法已破!

而在池底正中央的淤泥中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深坑——正是我昨夜抛镜之处!

坑边泥土新鲜。

但坑中,空空如也。

镜子不见了!

有人,或者有什么东西,在我走后,立刻取走了镜子!

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
我猛地转身,风灯剧烈晃动。

灯光所及之处,池窟角落的阴影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“谁?!”我厉声喝问,举起风灯。

灯光摇曳,照亮角落。

那里堆着一些破瓦罐和朽木。

并无活物。

但我分明感觉到,一道冰冷黏腻的“视线”,落在了我的背上。

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,正在静静地看着我。

我强压恐惧,快步走到池边石台,仔细查看。

在破损的凹槽边缘,我发现了一些暗红色的、半凝固的痕迹。

不是血,更浓稠,带着腥气。

我用指甲刮下一点,凑近鼻尖。

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铁锈和腐烂甜味混合的气息。

这味道……我好像在哪里闻过?

念头未落,身后忽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
像是很小块的石子落入干池。

我悚然回头,风灯照向池底。

池底依旧,只有我方才留下的脚印。

但就在我脚印旁边,不知何时,多了一行小小的、湿漉漉的脚印。

从池边,一路延伸向池中央的深坑。

脚印尽头,消失在坑边。

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小孩,刚刚走过去,跳进了坑里。

不,不是跳进去。

是……爬出来?

我毛发倒竖,再不敢停留,转身就往外跑。

石阶仿佛比来时更长,更陡。

身后的黑暗如同活物,紧紧追咬着我的脚跟。

隐约间,我似乎听见池窟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、孩童的嬉笑声。

“嘻嘻……”

我连滚带爬冲出缝隙,靠着旧墙,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重衣。

阳光刺眼,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。

镜子被人取走了。

是谁?

那池底的脚印……

我失魂落魄回到家,妻子迎上来,脸色比我还难看。

“官人,你走后……阿衡他、他又对着墙角说话了……”

“说什么?”

妻子嘴唇颤抖:“他说……‘你拿到了吗?’……墙角那边,好像……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回答他,‘拿到了,哥哥。’”

哥哥?

阿衡是独子!

我冲进卧房,阿衡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我给他做的木马,低头摆弄着。

听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,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。

“爹爹回来了。”

笑容无懈可击。

但我却看到,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小手,紧紧攥着拳头。

指缝里,似乎漏出一点点暗红色的、泥泞的痕迹。

“阿衡,手里拿着什么?”我尽量让声音平和。

阿衡眼神闪烁了一下,慢慢摊开手掌。

掌心空无一物,只有一点点污渍。

“玩泥巴弄脏了。”他小声说,带着孩童做错事般的神情。

我拉过他的手,那污渍正是我在池底石台上见过的暗红痕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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