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镜血鉴(2/2)

还有一股极淡的、相同的腥甜腐味!

“你去哪里弄的泥巴?”我声音发紧。

阿衡眨了眨眼:“后……后院树下。”

后院树下是黄土,绝非这种暗红淤泥!

他在撒谎!

我看着他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,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。

镜中之物,不仅仅在侵蚀他。

更在利用他!

它取走了镜子,或许就藏在附近,通过阿衡手上的镜痕,影响着阿衡,窥探着我们!

必须找到镜子,彻底毁掉!

可镜子在哪儿?

接下来的两天,我暗中观察阿衡。

他行为越发乖张。

有时温顺可爱,有时却阴沉暴戾。

一次妻子不让他多吃糖,他竟猛地将糖罐扫落在地,碎瓷飞溅。

然后看着地上的糖和碎片,又突然嚎啕大哭,扑进妻子怀里道歉。

反复无常,如同两人。

夜深人静时,我常听见他房间里传来极低的对话声。

一个是阿衡的声音。

另一个,则更细、更冷、更扭曲。

他们在商量着什么。

我偷偷从门缝窥视。

只见阿衡对着空荡荡的墙壁,小嘴开合。

而墙壁上,他影子的嘴也在动,动作却与他并不完全同步。

仿佛有两个灵魂,共用一具身体,在争夺控制权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我找来袁博士,将发现和盘托出。

袁博士听罢,沉默良久,长叹一声:“劫数啊。那镜中怨戾,经年累月,恐已生出一丝邪灵。它摄取小公子魂气为引,又得池底阴秽滋养,如今借痕附体,渐成气候。若待镜痕遍布全身,魂影彻底易位,则小公子不再是小公子,邪灵将借体还阳!”

“如何破解?!”我急问。

“找到铜镜,以纯阳之火焚毁,或可断绝其本源。但如今镜子被邪灵掌控,藏于阴晦之处,寻常难寻。除非……”他迟疑道。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以血亲为饵,诱它全力施为,显露行藏。但此法凶险至极,稍有不慎,饵者魂飞魄散!”

血亲为饵……

我看向儿子房间的方向,心如刀绞。

可还有别的办法吗?

当晚,我支开妻子,将阿衡带到祠堂。

取下那面古镜原先悬挂位置的黑布,那里空无一物。

我点燃三炷香,拉着阿衡跪下。

“阿衡,看着这里。”我指着空处,声音肃穆,“告诉我,你看到了什么?”

阿衡茫然地看着空墙,摇摇头:“爹爹,什么也没有。”

“不,有的。”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里有一面镜子,对不对?你看见它了,它就在那里,等着你。”

阿衡的眼神开始飘忽,小脸上闪过一丝挣扎。

他手上的暗红镜痕,忽然微微发亮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他声音变得虚弱。

“你知道!”我提高音量,握住他发烫的小手,“它在跟你说话,它在叫你,对不对?它让你帮它找东西,让你骗爹爹和娘亲!”

阿衡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我。

眼神瞬间变了。

不再是孩童的懵懂,而是充满怨毒和阴冷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
“爹爹……你知道了呀……”声音依旧稚嫩,语调却老气横秋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“从我的儿子身体里滚出去!”我怒吼。

“嘻嘻……”‘阿衡’歪着头,笑了,“我就是阿衡呀,爹爹。镜子里那个,才是假的。那个爱哭鬼,懦弱鬼,我已经把他吃掉了……就在这里面……”

他用手指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。

我如遭重击,眼前发黑。

“你看,”“阿衡”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
那暗红的镜痕如同活物,开始缓缓延伸,爬上他的手腕,小臂。

“等他爬满全身,我就完完全全,是您的儿子了。爹爹,你不高兴吗?这个我更乖,更聪明,永远不会惹您生气……”

“畜生!”我悲愤交加,扬手欲打。

“阿衡”不躲不闪,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我。

“爹爹,你打呀。打坏了这身体,你的儿子,可就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
我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镜子在哪里?!”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
“阿衡”笑了,笑容里充满恶意:“爹爹想知道?跟我来呀。”

他站起身,摇摇晃晃向外走去。

我紧随其后。

他走出家门,走进漆黑的夜色,朝着鸡笼山的方向。

不是去樯帆巷,而是绕到山后一处更为荒僻的野地。

那里有一口废弃的枯井。

井口被乱石杂草半掩。

“阿衡”走到井边,指着下面:“爹爹,就在下面。你下去拿呀。”

我探头望去,井内深不见底,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。

井壁上,布满了暗红色的、黏腻的抓痕。

仿佛有什么东西,曾经无数次从这里爬进爬出。

“你不敢?”“阿衡”嗤笑,“那我自己去拿给爹爹看。”

说着,他竟然真的要往井里爬!

“阿衡!”我肝胆俱裂,一把抱住他。

就在这时,他身上的暗红镜痕猛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!

一股巨大的、冰冷的力量将我狠狠弹开!

我摔倒在地,只见阿衡悬浮在井口上方,周身被暗红光芒笼罩。

他脸上的稚气彻底消失,只剩下狰狞和怨毒。

井口内,传来“喀啦喀啦”的声响。

一面沾满淤泥和暗红秽物的古铜镜,缓缓从井底升了上来。

悬在阿衡面前。

镜面浑浊,却映不出阿衡的身影。

只映出一片翻滚的、如同血浆般的暗红。

“看到了吗?爹爹?”“阿衡”的声音变得重叠扭曲,仿佛无数人在同时说话,“这才是我的本体。很快,我和这面镜子,都会住进这个温暖的身体里。我们会代替他,好好孝顺您和娘亲的……”

镜面中的暗红猛地沸腾起来,化作无数只血色小手,伸向阿衡。

阿衡张开双臂,脸上露出痴迷而渴望的神情。

“不——!”

我绝望地嘶吼,却无法靠近那暗红光芒分毫。

眼看那些血手就要抓住阿衡。

千钧一发之际,远处传来一声苍老的厉喝:“邪灵休得猖狂!”

一点炽白的火星破空而来,精准地打在那面铜镜之上!

“嗤——!”

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,刺耳的声音响起。

铜镜剧烈震颤,表面的暗红秽物纷纷剥落。

那些血手也猛地缩回镜中。

暗红光芒一阵紊乱。

是袁博士!

他手持一面古朴的铜镜——不,那是镜匣!是当年刘公用来盛放这邪镜的容器!

“谭兄!快!用你的血,抹在镜匣背面铭文上!只有至亲之血,能暂时激发刘公残留的封印之力!”袁博士脸色苍白,显然催动这镜匣极为吃力。

我毫不犹豫,咬破舌尖,一口热血喷在镜匣背面。

鲜血浸入铭文,那些古老的文字骤然亮起金光!

金光化作一道光柱,照射在邪镜之上。

邪镜发出痛苦的尖锐嘶鸣,镜面出现道道裂纹!

“阿衡”也抱住头,发出凄厉的惨叫,周身暗红光芒明灭不定。

“就是现在!谭兄,抢下邪镜,投入镜匣!”袁博士嘶声喊道。

我扑上去,不顾那暗红光芒灼烧手掌的剧痛,一把抓住那滚烫的邪镜!

邪镜在我手中疯狂挣扎,如同活物。

镜面裂痕中,无数怨毒的面孔闪过,发出无声的嚎叫。

我用尽全身力气,将它狠狠按向袁博士手中的镜匣!

就在两者即将接触的刹那。

悬浮的“阿衡”眼中,闪过一丝极致的怨毒和决绝。

他猛地朝我一指!

我手中的邪镜,轰然炸开!

不是破碎,而是化为无数道暗红色的流光,如同决堤的血河,瞬间将我吞没!

耳边传来袁博士惊骇的叫声,以及“阿衡”疯狂的大笑。

“爹爹,你不是想救他吗?那你就替他进来吧!”

冰冷、黏腻、充满无穷恶意的力量,疯狂地钻入我的七窍,钻入我的四肢百骸!

我的意识瞬间被拖入无边的黑暗和血红。

无数破碎的记忆、扭曲的情绪、怨毒的嘶吼,冲击着我的神魂。

我看到前朝宫人惨死的景象,看到她们被投入阴池的绝望。

看到刘公铸镜时的肃穆,看到镜成之日天地变色的异象。

看到这面镜子在黑暗池底,年复一年吸收怨气,孕育邪灵。

看到它如何引诱阿衡,如何通过镜痕侵蚀。

最后,我看到“它”的企图。

它从未满足于只占据一个孩童的身体。

它要的,是借血亲替代,瞒天过海,最终以完整的“人”的身份,重回世间!

阿衡,只是第一个跳板。

而我,这个至亲的父亲,拥有更成熟躯壳和身份的我,才是它最终的目标!

用我的身体,我的身份,活下去。

而我的灵魂,阿衡的灵魂,将成为这镜中无尽怨戾的一部分,永世沉沦!

“休想!!”

灵魂深处爆发出不甘的怒吼。

我用尽最后一丝清明,回忆袁博士镜匣上的铭文,回忆父亲“莫照”的遗言,回忆阿衡天真烂漫的笑脸。

一股灼热的力量从我心口爆发——是那口喷在镜匣上的至亲热血,竟有一部分蕴含了我的魂念,此刻与我残魂共鸣!

金光自我体内迸射,与周围的血色激烈对抗。

外界,袁博士怒吼着,将镜匣盖子猛地合上!

金光大盛。

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。

不是我,而是那些侵入我体内的暗红流光,被强行抽离,吸向镜匣!

邪灵发出不甘的尖啸。

“不——!你这蝼蚁!竟敢反抗!”

“阿衡”的身体从空中坠落。

暗红流光大部分被吸入镜匣。

但仍有一小缕最为精纯阴毒的,在最后关头,猛地钻回了阿衡掌心那最初的镜痕之中。

镜匣“咔嚓”一声彻底锁闭。

所有异象消失。

枯井边,只剩下瘫倒在地的袁博士,昏迷不醒的阿衡,以及……

我。

我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月光下,手掌温润,并无异常。

但我清楚地感觉到,身体里空了一块。

很冷。

有什么东西,永远留在了那镜匣里。

又有什么东西,随着最后那一缕暗红,潜伏了下来。

袁博士挣扎着爬起,看了一眼紧闭的镜匣,又看向我,眼神复杂无比,充满疲惫与后怕。

“暂时……封住了。但邪灵本源未灭,只是重创沉眠。此匣需立刻送往灵谷寺,借佛力永镇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昏迷的阿衡,又看看我,欲言又止。

“谭兄你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走过去抱起阿衡。

孩子身体温热,呼吸平稳,掌心的暗红镜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但我知道,它还在。

像一颗种子,深埋血肉。

袁博士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叹了口气,带着镜匣,蹒跚离去。

我抱着阿衡回家。

妻子哭成了泪人。

阿衡三日后醒来,记忆似乎停留在扯下镜布那一晚,之后种种,全然不记得。

他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爱笑的孩子。

偶尔会看着手掌发呆,说有点痒。

我们绝口不提镜子,不提那晚。

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。

只有我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我变得畏光。

尤其害怕看到镜子。

每次不经意瞥见镜中的自己,总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。

仿佛看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。

镜中人的眼神,有时会让我感到一丝心悸。

夜里,我常做同一个梦。

梦见自己站在那口枯井边,井水荡漾,映出的不是我的脸。

而是一片暗红。

暗红中,有一双眼睛,正静静地,带着笑意,看着我。

那笑意,越来越熟悉。

几个月后,灵谷寺传来消息。

镇藏镜匣的塔林,一夜之间,有三座佛塔无故开裂。

塔中高僧念珠,尽数化为齑粉。

寺中方丈亲自加固封印,方才平息。

袁博士自此辞去钦天监职务,云游四海,不知所踪。

阿衡掌心的红痕,在某一天,彻底消失了。

妻子欣喜若狂,认为是佛祖保佑。

我却在那天夜里,于水盆的倒影中,看见自己的掌心,隐约浮现出同样的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纹路。

一闪即逝。

我抬起手,对着月光仔细看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是错觉吗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每当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之时。

我总能听见,心底最深处,传来一丝极细微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
仿佛有什么东西,经过漫长的跋涉和争夺。

终于,找到了最合适的巢穴。

安心地,沉睡了。

等待着,下一次苏醒的时机。

而我,将用这双眼睛,继续看着我的儿子长大。

看着这红尘繁华。

也看着,镜中那个日渐熟悉又陌生的倒影。

直到某一天,或许是他,或许是我,再次看向那面不存在的铜镜。

然后,相视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