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衣血亲(1/2)

大清朝乾隆年间,我在通州衙门做个小典史,专管些户籍田土的杂事。

父亲早亡,全靠母亲做针线将我拉扯大。

供我读书,给我娶亲,恩重如山。

母亲身子骨一向硬朗。

直到去年开春,她忽然病倒了。

起初只是咳嗽,乏力。

请了大夫,说是年岁大了,风寒入里,开了几剂温补的药。

可药吃下去,非但不见好,病势反倒一日重过一日。

不出半月,母亲竟卧床不起,茶饭难进。

眼见着消瘦下去,眼窝深陷,皮肤蜡黄。

妻子日夜侍奉,熬得人都脱了形。

我心急如焚,四处求医。

银子流水般花出去,换来一张张摇头叹息的脸。

“令堂脉象古怪,似虚极,又似有物内蕴……老夫行医多年,未曾见过。”

“此非药石可医之症,怕是……另有缘由。”

另有缘由?

我听得心里发毛。

母亲昏睡时日渐长,偶尔醒来,眼神也是涣散的。

嘴里含糊念叨着些听不懂的词句。

“冷……井里好冷……”

“绳子……拉我上去……”

“错了……都错了……”

井?绳子?

我家院中并无水井。

这些胡话,让我寝食难安。

一日,母亲精神忽然好了些。

她让我扶她坐起,紧紧抓着我的手。

枯瘦的手指,力气大得惊人。

“儿啊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眼神却异常清明,“娘怕是不成了。有件事……娘憋了一辈子,得告诉你。”

我心中一紧,忙道:“娘,您慢慢说。”

母亲喘息几下,眼中浮起深切的恐惧。

“你爹……他不是病死的。”

我愣住:“不是病死?那是……”

“是……是被你祖父‘送走’的。”母亲牙齿咯咯打颤,“因为你爹……他不‘孝’。”

“不孝?”我愕然。

父亲生前是出了名的孝子,对祖父母言听计从,何来不孝?

“不是那种不孝。”母亲摇头,眼泪滚落,“是你祖父要的东西……你爹给不了。也给不起。”

“祖父要什么?”

母亲却不肯再说,只反复道:“你记着,若我死后,你祖父那边有谁来,说什么‘续孝’、‘全礼’的话,千万千万别答应!撕破脸也要撵出去!记住了吗?!”

我听得云里雾里,还想再问,母亲已疲惫地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
这是她最后一次清醒。

当夜,母亲病情急转直下。

气息微弱,浑身冰凉。

唯有心口处,摸上去却滚烫,甚至能感到一下下缓慢而有力的搏动。

怪异至极。

我和妻子守到后半夜,实在撑不住,趴在床边打了个盹。

迷糊间,似乎听见极轻的脚步声。

还有低低的、拖沓的摩擦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。

我一个激灵醒来。

房中烛火昏暗。

妻子靠在另一边睡着了。

床上,母亲静静地躺着。

可我觉得,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

我凑近细看。

母亲的脸色,似乎……红润了一些?

不是健康的那种红润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均匀的淡粉色。

覆盖在原先蜡黄的皮肤上,极不协调。

像是有人给她薄薄敷了一层胭脂。

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
触感温软,甚至有弹性。

完全不像垂死之人僵硬冰冷的面皮。

更让我汗毛倒竖的是——

母亲的嘴角,不知何时,竟微微向上弯起。

露出一丝极其恬静、安详的……笑意。

可她的眼睛,依旧紧闭。

呼吸,依旧微弱。

一个弥留之人,怎会露出这样的笑容?

我猛地想起母亲白天的警告。

祖父那边……续孝……全礼……

祖父早已过世多年,老家在百里外的郭家屯。

自我爹“病故”后,两家便少有走动。

正惊疑不定,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
这么晚了,会是谁?

我起身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
一老一少,都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模样有几分相似,像是父子。

老的约莫六十许,面容干瘦,眼神却锐利。

少的二十出头,脸色苍白,神情有些木然。

“是谭典史吧?”老者拱手,声音沙哑,“老朽郭守业,论起来,是你堂叔公。这是犬子郭继孝。听说嫂子病重,特来探望。”

郭家屯的人?还偏偏是这时候来?

我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不动声色,将人让进堂屋。

“有劳堂叔公挂心,夜已深,家母刚睡下。”我试探道。

郭守业在椅子上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

“无妨,我们等等便是。”他目光扫过屋内,最后落在我脸上,“贤侄,嫂子这病,怕是有些蹊跷吧?”

我心头一跳:“堂叔公何出此言?”

郭守业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。

里面是几片干枯的、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某种植物的切片,散发着淡淡的、类似铁锈的腥气。

“此乃‘血亲藤’,生于至亲坟头,吸骨血精气而长。”他拈起一片,在烛光下照了照,“若至亲之人病入膏肓,药石罔效,多半是‘亲缘’出了岔子。需以此藤为引,行‘续孝’之礼,方能延命。”

我盯着那暗红的藤片,胃里一阵翻搅。

“何为‘续孝’之礼?”

郭守业抬起眼,目光深邃:“简而言之,以血亲晚辈之精血生机,补长辈之亏空。此乃古礼,我郭氏一族,代代相传,专治此等‘亲缘痨’。”

“如何补法?”我声音发干。

“需至亲晚辈,最好是儿子,于病榻前,割腕取血,喂于病者。再以血亲藤焚香,熏绕七日。期间,晚辈需斋戒静守,诚心祈愿。”郭守业缓缓道,“如此,可暂延一纪之寿。”

暂延一纪?十二年?

我听得匪夷所思。

这听起来,像是邪术!

“若……若我不愿行此礼呢?”我盯着他。

郭守业脸上皱纹更深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。

“那嫂子只怕……熬不过这个月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这‘亲缘痨’若不及早理顺,恐会……蔓延。”

“蔓延?”

“父债子偿,亲缘相连。长辈若因亲缘亏空而死,这份‘亏空’,便会顺着血脉,找上最近的晚辈。”郭守业一字一顿,“贤侄,你近日可觉得,时有心悸,体虚乏力?夜里多梦,且梦境阴寒?”

我背脊发凉。

他说得分毫不差!

母亲病后,我确感精力不济,常做怪梦,醒来一身冷汗。

只以为是忧思过度。

“这……”我强作镇定,“不过是劳累罢了。”

郭守业笑了笑,那笑容里毫无温度。

“是与不是,贤侄心中有数。”他站起身,“老朽言尽于此。若想救母,明夜子时,备好清水净盆,我与继孝再来。若不愿……唉,那也是天数。”

他说完,深深看我一眼,领着那始终沉默的郭继孝,转身离去。

那年轻人自始至终,没说过一句话。

甚至没看过我一眼。

眼神空空洞洞,像个精致的偶人。

我关上门,心乱如麻。

回到母亲房中,妻子已醒,正用湿布给母亲擦拭额头。

“方才谁来?”妻子问。

我将郭守业的话说了。

妻子脸色煞白:“割腕取血?这……这不是要你的命吗?”

“他说只需少许,为引。”我喃喃道,目光落在母亲安详带笑的脸上。

真的……只是少许吗?

那郭继孝,为何是那般模样?

一夜无眠。

翌日,我告假去了趟郭家屯。

村子偏僻,屋舍破败。

打听郭守业,村民神色都有些不自然。

“那家啊……神神叨叨的,少来往。”

“他家男人,都活不长。你看郭守业还好,他爹,他爷爷,都没活过五十。倒是女人长寿,怪得很。”

“他儿子继孝,本来挺活泛个小伙,前年他娘病了一场后,就变成闷葫芦了,见人也不招呼,眼神直勾勾的……”

我心中疑窦更甚。

寻到郭家老宅,门扉紧闭。

我绕到屋后,从窗缝往里窥视。

堂屋里光线昏暗,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。

郭守业不在。

只有郭继孝,直挺挺跪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个黑瓷碗。

碗里是半碗暗红色的、浓稠的液体。

他挽起袖子,露出手腕。

腕上,横七竖八,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刀疤!

他拿起一把小刀,面无表情地,在旧疤旁又划了一道。

鲜血涌出,滴入碗中。

他眼睛眨也不眨,仿佛割的不是自己的肉。

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——

供桌旁侧的阴影里,一个老妇人坐在圈椅中,裹着厚毯,脸色红润得出奇。

正笑眯眯地看着儿子放血。

那笑容,与昨夜我母亲脸上的,如出一辙!

我腿脚发软,逃也似的离开了郭家屯。

回到家,母亲情况更糟了。

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,可脸上红晕愈盛,笑容也愈发明显。

妻子哭着说,她试着帮母亲翻身,却发现母亲的身体……轻了很多。

不是消瘦那种轻。

而是像……里面空了一部分似的。

我想起郭守业说的“蔓延”。

想起郭继孝腕上的累累疤痕和空洞的眼神。

难道,真要走那一步?

子时将至。

郭守业准时叩门。

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,点点头:“时候刚好。”

他让郭继孝端来一个铜盆,注入清水。

又取出三根暗红色的线香,以那血亲藤片引燃。

香烟袅袅,却是一种甜腻的腥气,闻之欲呕。

“贤侄,请吧。”郭守业递过一把银亮的小刀。

我接过刀,手在颤抖。

割下去,会怎样?

像郭继孝一样,变成行尸走肉?

可不割,母亲立时就要死。

那“蔓延”的诅咒,也会找上我……

我咬咬牙,将刀锋对准左腕。

“且慢。”

郭守业忽然按住我的手。

“贤侄,老朽还有一言。这‘续孝’之礼,其实……还有一法,可两全其美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烛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。

“若是至亲夫妻,一方愿‘全礼’,以自身全部生机寿数,换另一方康健,则不仅可愈疾,更能……重塑亲缘,福泽后代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诱惑,“贤侄,你可想过,为何你父亲早亡?或许,他当年,便是为你祖父‘全礼’了。”

我脑中轰鸣。

父亲……是被祖父“送走”的?

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。

“若我死后,你祖父那边有谁来,说什么‘续孝’、‘全礼’的话,千万千万别答应!”

“全礼”……是死路?!

“堂叔公的意思是……”我声音嘶哑。

“你妻子,与你母虽非血亲,但嫁入谭家,便是亲缘。”郭守业目光幽深,“若她自愿‘全礼’,则你母可愈,你亦可免却割血之苦,更不会受‘蔓延’之累。岂非两全?”

我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
他要的不是我的血。

是我妻子的命!

“不!绝不可能!”我脱口而出。

郭守业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贤侄,孝道大过天。为母尽孝,乃人子本分。妻子如衣服,何况,她‘全礼’之后,你尚可续弦……”

“放屁!”我血往上涌,“这是邪术!是害人的勾当!你们郭家,到底害了多少人?!”

郭守业眼神陡然变得阴鸷。

“邪术?害人?”他冷笑,“此乃先祖所传,保全亲缘、绵延血脉的正法!你懂什么?!”

他猛地指向床上的母亲:“你看她!面带笑意,身轻如燕,那是亲缘正在理顺!只要最后一步,她便能重获新生!难道你要眼睁睁看她死?看你自己也步你爹后尘?!”

我看向母亲。

她脸上的笑容,在腥甜的烟雾中,显得诡异而满足。

仿佛正在做一个无比甜美的梦。

梦中,有她渴望的、完整的“孝”。

我握刀的手,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
一边是母亲的命,一边是妻子的命。

还有我自己的未来。

怎么选?

郭守业给郭继孝使了个眼色。

那木然的年轻人忽然动了,一步上前,轻易制住了想要冲过来的妻子。

捂住她的嘴,将她拖到角落。

妻子拼命挣扎,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。

“选吧,贤侄。”郭守业声音冰冷,“是行‘续孝’之礼,还是看她‘全礼’?或者……你宁愿自己‘全礼’,换她们俩平安?”

我脑中一片混乱。

看着母亲的笑脸,看着妻子的泪眼。

看着郭守业冷酷的面容,看着郭继孝腕上狰狞的疤。

无数念头翻涌。

父亲早亡的真相。

郭家男人的短命。

女人长寿的红润。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