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衣血亲(2/2)
血亲藤……亲缘痨……续孝……全礼……
像一根根线,渐渐串在一起。
形成一个无比恐怖的图案。
这根本不是治病!
这是一个通过吞噬晚辈生机、延续长辈生命的邪恶仪式!
而且,只吞噬男性子嗣!
所以郭家男人活不长,女人却长寿红润!
所以郭继孝被抽干了魂,像个空壳!
所以祖父“送走”了父亲!
现在,轮到我了。
要么我被抽干,要么我妻子被献祭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愤怒和绝望冲垮了理智。
我狂吼一声,举刀不是割向自己,而是刺向郭守业!
“老匹夫!去死!”
郭守业似早有防备,敏捷地侧身躲过。
他脸上不见惊慌,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、近乎怜悯的笑。
“蠢材。”
话音未落。
床上的母亲,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直直地,坐了起来。
动作僵硬,却迅捷。
她转过头,看向我。
脸上依旧带着那恬静的笑。
可眼神,却冰冷空洞,与郭继孝如出一辙。
不,甚至更空洞。
仿佛那躯壳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母……母亲?”我骇然止步。
“她不是你母亲了。”郭守业缓缓道,“‘续孝’未成,亲缘逆乱,她已被‘亲缘痨’彻底占据。现在,她是‘痨母’。会本能地,寻找最近的血亲,索取她亏欠的‘孝’。”
母亲,不,痨母,缓缓下了床。
脚步轻盈得不似病人。
她伸出枯瘦的手,朝我抓来。
嘴角咧开,笑容扩大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喉咙里,发出“嗬嗬”的、渴望的声音。
我吓得连连后退。
角落里的妻子发出绝望的呜咽。
郭守业冷眼旁观。
郭继孝依旧死死按着她。
痨母越走越近。
腥甜的烟雾笼罩着她,那红润的脸色在烛光下妖异无比。
我退到墙边,无路可退。
痨母的手,即将触到我的脖颈。
就在此时。
一直沉默的郭继孝,忽然松开了我的妻子。
他猛地转身,扑向了郭守业!
动作快如闪电,完全不像之前那般木然迟钝!
郭守业猝不及防,被他扑倒在地!
“逆子!你做什么?!”郭守业惊怒交加。
郭继孝却不答话,只是死死掐住他的脖子。
苍白脸上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疯狂的、仇恨的火焰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“够了……爹……够了……娘已经死了……早就死了……你喂活的……只是个怪物……现在……轮到我了……我不要变成你这样……不要……”
他一边嘶吼,一边从怀里摸出那柄割腕的小刀。
狠狠扎向郭守业的胸口!
郭守业奋力挣扎,但年迈力衰,竟挣脱不开。
“孽障!我都是为了郭家!为了亲缘不绝!”他嘶声喊叫。
“亲缘……哈哈哈……”郭继孝狂笑,眼泪却流下来,“没有亲缘了……只有怪物……只有吃人的怪物……”
刀,一次次落下。
暗红的血,浸透青布衣衫。
郭守业的挣扎渐渐微弱,眼睛瞪得极大,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。
他大概从未想过,自己精心培养的“孝子”,会在最后关头反噬。
我惊呆了。
趁这空隙,妻子挣脱开来,拉着我就往外跑。
可刚跑到门口。
身后传来郭继孝平静得可怕的声音:
“谭大哥……嫂子……别跑了。”
我们回头。
只见郭继孝已经站起身。
胸口插着那把刀,血染红衣襟。
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走到那僵立不动的痨母身后。
轻轻环抱住她。
“娘……儿子不孝……让您……等了这么久……”
他将头靠在痨母肩上,闭上眼睛。
脸上,竟也露出了那种恬静的、满足的笑意。
下一秒。
痨母的身体,猛地向后一仰,如同张开巨口的兽。
她的后背,皮肤裂开。
没有血,没有骨。
只有一片深邃的、蠕动的黑暗。
黑暗伸出无数细密的、暗红色的触须,瞬间将郭继孝包裹、缠绕、拉入其中!
郭继孝没有反抗,甚至配合地张开双臂。
脸上笑意更深。
“来……娘……儿子……都给您……”
他的身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
仿佛所有的血肉、精气,都被那黑暗吸食殆尽。
最后,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囊,软软落地。
而痨母,发出了一声悠长的、餍足的叹息。
她脸上的红晕,娇艳欲滴。
身体似乎都丰腴饱满了一些。
缓缓转过身,再次看向我们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多了一丝……灵动。
以及,更深的饥渴。
她舔了舔嘴唇。
“好孩子……还有……两个……”
声音嘶哑难听,却带着诡异的慈爱。
我魂飞魄散,拉着妻子夺门而逃!
冲进夜色,不敢回头。
身后,传来不紧不慢的、拖沓的脚步声。
始终跟着。
我们逃回衙门,击鼓喊人。
值夜的衙役被我们狼狈的样子吓到,叫来了赵捕头。
听我们语无伦次说完,赵捕头将信将疑,带了七八个弟兄,提着灯笼水火棍,跟我们回家。
家中一片死寂。
堂屋地上,郭守业的尸体躺在血泊中,胸口血肉模糊。
郭继孝的人皮,软塌塌堆在角落。
床上空空如也。
母亲不见了。
赵捕头脸色铁青,一面派人上报,一面勘察现场。
很快,在院墙角落,发现了拖拽的痕迹。
还有零星滴落的、暗红色的、半凝固的黏液。
顺着痕迹追踪,竟出了城,直通乱葬岗。
在一处新塌的坟穴边,痕迹消失了。
坟是座合葬墓,碑文模糊,似乎葬着一对早夭的兄弟。
赵捕头令人掘开。
棺木早已朽坏。
骸骨散乱。
但在两具小小的骸骨中间,蜷缩着一具新鲜的、穿着母亲衣裳的躯体。
正是痨母。
她抱膝蜷着,头埋在臂弯里,像是睡着了。
脸上依旧带着那诡异的笑。
红润鲜活。
赵捕头让人上前查看。
一个胆大的衙役刚碰到她的肩膀。
痨母猛地抬头!
眼睛睁开,漆黑一片,没有眼白。
嘴巴裂开,直至耳根,满口细密尖牙!
她一把抓住衙役的手,力量奇大!
“孝……我的孝……”
衙役惨叫挣扎,其余人一拥而上,水火棍乱打。
棍棒打在她身上,发出闷响,她却恍若未觉。
反而顺着棍子,猛地扑向最近一人,张口咬在脖子上!
鲜血喷溅!
场面大乱。
赵捕头拔刀猛砍,刀刃入肉,她却不知疼痛,反手抓住刀锋。
暗红的触须从她伤口探出,沿着刀身蔓延,瞬间缠上赵捕头的手腕!
赵捕头当机立断,弃刀后退,厉吼:“火!快用火!”
众人点亮火把,投掷过去。
火焰燃起,舔舐着痨母的躯体。
她发出凄厉的、非人的尖啸,在火焰中疯狂扭动。
暗红的触须狂舞,试图扑灭火焰,却被烧得滋滋作响,冒出浓黑腥臭的烟。
终于,她不动了。
化作一团焦黑的、缩成一团的物事。
火焰渐熄。
众人惊魂未定,围拢查看。
那焦黑的一团,忽然动了动。
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只完好无损的、白皙柔嫩的手,从焦壳中伸了出来。
接着,是另一只。
双手扒开焦壳,一个赤裸的、浑身沾满粘液的“人”,从里面缓缓站起。
看身形,是个年轻女子。
看面目……竟与我有五六分相似!
她睁开眼,眼神纯净如婴孩,带着初生般的懵懂。
环视四周,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微微一笑,张开双臂,用一种稚嫩柔软的嗓音,轻轻唤道:
“哥哥……”
我如遭雷击,倒退数步。
赵捕头等人也骇然变色,再次举起火把刀棍。
那“女子”却浑然不觉危险,只是看着我,笑容甜美:
“哥哥……娘吃饱了……睡了……”
“她说……以后……我来陪你……”
“我会很乖……很孝……顺……”
她一步步向我走来,无视周围的刀枪火把。
“别过来!”我嘶声厉喝,抢过一支火把指向她。
她停下脚步,歪着头,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。
“哥哥……怕我?”
“你不是我妹妹!你是怪物!”我浑身发抖。
“怪物?”她眨了眨眼,泪水忽然滚落,“哥哥……不要我?”
那神情,那语调,竟与儿时撒娇的妹妹重叠。
我有一妹,三岁夭折。
母亲伤心多年。
这怪物……怎会知道?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!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我是孝儿呀……”她抹着眼泪,“娘用最后的‘孝’,生下的我……娘说,谭家的亲缘,不能断……哥哥一个人,太孤单了……”
她再次向前。
赵捕头咬牙,挥刀欲砍。
可刀至半空,他却忽然闷哼一声,捂住心口,脸色惨白,冷汗涔涔而下。
不止他。
周围所有衙役,包括我妻子,都忽然面露痛苦,或捂胸,或抱头,瘫软在地。
仿佛被抽走了力气。
唯有我,除了恐惧,并无异样。
“孝儿”走到我面前,仰起脸。
火光映着她与我相似的面容,纯净又诡异。
她拉起我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。
掌心下,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。
温暖,鲜活。
“哥哥……”她轻声说,带着无尽的依恋和满足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以后,孝儿会一直一直……陪着你。”
“替你尽所有未尽的孝。”
“直到……”
她踮起脚尖,凑到我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。
“直到你也成为‘娘’的那一天。”
我僵在原地,如坠冰窟,又似被无形的绳索捆缚。
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众人。
看着眼前这自称“孝儿”的、从母亲残躯中诞生的怪物。
看着她眼中,那扭曲的、永恒不变的“孝”的光。
我知道,我逃不掉了。
这以亲缘为食、以孝道为衣的恐怖。
已深深扎根在我的血脉里。
并将随着我,延续下去。
直到谭家的最后一个男人,被吞噬殆尽。
或者,变成新的“娘”。
乱葬岗的夜风,吹不散那甜腻的腥气。
远处,通州城的灯火,明明灭灭。
仿佛无数双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。
注视着这永无止境的。
血亲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