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音皿(1/2)

民国二十三年,我在北平一家新式学堂教生物。

课余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标本。

琉璃厂、鬼市,是我常流连的地方。

变故始于一个阴雨的午后。

我在宣武门外一处快要倒闭的当铺里,瞥见了一件东西。

它被随意扔在墙角一堆破铜烂铁中。

乍看像是个厚重的玻璃钵盂,口径一尺有余,深约半尺,通体泛着一种浑浊的淡黄色。

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玻璃,内壁却异常光滑,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虹彩。

更怪的是它的底座,非金非木,是一种暗沉沉、布满细密气孔的灰黑色石头,触手冰凉。

当铺老板是个精瘦老头,眼皮耷拉着,见我对那东西感兴趣,撩起眼皮瞥了瞥。

“洋学堂的先生?好眼力。这玩意儿,据说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,叫‘’。洋人进贡的稀奇物件儿。”

“?”我拿起那钵盂,比想象中沉得多。

“说是……能把声音存进去。”老板点了根烟,语气含糊,“对着它说话,过些日子,里头能‘回’出点动静。邪性,搁这儿好几年了,没人要。”

我心里一动。

存储声音?这倒有点意思,像是某种原始的录音装置?

我掏出几块银元,买下了它。

带回学校实验室,仔细清洗擦拭。

洗净后,那玻璃的质地更显奇异。

不透亮,反而像凝固的、微微流动的蜂蜜。

对着灯光看,内壁似乎有极淡的、水波状的纹路。

底座那些气孔,深浅不一,凑近闻,有一股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。

像是老房子梁木,又像……久不流通的墓穴空气。

我试着对它说话。

“喂?”

“能听见吗?”

毫无反应。

我自嘲地笑笑,或许只是个造型奇特的老物件罢了。

便将它搁在实验室标本架顶层,不再理会。

过了约莫七八日。

一天夜里,我在实验室整理下周的教案,熬得晚了。

学堂早已熄灯,四下寂静,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。

我正埋头书写。

忽然,背后标本架的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
像是玻璃轻轻磕碰。

我没回头,以为是老鼠。

紧接着。

一声幽幽的、拉长了的叹息,毫无预兆地,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。

“唉——————”

声音嘶哑,干涩,拖着长长的尾音,充满了疲惫和……痛苦。

我猛地抬头,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。

声音是从标本架那边传来的!

可那里除了标本,只有我一个人!

我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
只有雨声。

是幻觉?还是窗外的风声?

我摇摇头,继续写。

刚写下两个字。

“疼啊……”

一个女人的声音,极其微弱,带着颤抖的哭腔,仿佛就在我耳边呢喃!

我浑身汗毛倒竖,霍然站起,碰翻了椅子!

“谁?!谁在那儿!”

我厉声喝问,抓起桌上的裁纸刀,环视实验室。

空荡荡的,除了我,只有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,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
目光扫过标本架顶层的。

它静静地待在那里,淡黄色的玻璃体,在灯光下反射着晦暗的光。

等等。

我刚才……似乎没开那边墙上的灯?

那钵盂本身,怎么会反光?

我心脏狂跳,举着油灯,慢慢走近标本架。

将油灯举高,照向。

钵盂内壁,依旧浑浊。

但就在我凑近的刹那。
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
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更低沉,更绝望,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。

声音的源头,分明就是这钵盂内部!

我手一抖,油灯差点脱手。

那钵盂,那真的在“回音”!

可它回的不是我几天前试验说的“喂”。

是别人的声音!

陌生的、痛苦的、充满绝望的声音!

我强压惊骇,将耳朵贴近钵盂口。

冰冷的触感传来。

内里寂静无声。

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。

但我知道不是。

那叹息,那喊疼,那求救,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。

当铺老板说,这玩意儿能把声音存进去,过些日子回出来。

难道它里面,存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声音?

都是……痛苦的声音?

我定了定神,将那取下来,放在实验台上。

找来放大镜,仔细查看内壁。

在那些水波状纹路的最深处,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极其微小、几乎无法辨认的……阴影。

不是污渍。

像是什么东西的轮廓。

极小,扭曲,仿佛挣扎的人形。

密密麻麻,布满内壁。

我头皮发麻。

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

次日,我去了那家当铺。

老板不在,伙计说老头子回乡下养老去了。

关于的来历,再无线索。

我跑遍琉璃厂,问了几家专营西洋奇器古董的铺子。

有个老掌柜,听我描述后,脸色变了变,摆摆手:“先生,那东西不祥,趁早扔了吧。说是前清宫里流出的不假,但可不是洋人进贡的。”

“那是?”

“是洋人‘送’的。庚子年之后,有些洋教士、洋医生,在咱们这儿弄些古里古怪的营生。”老掌柜压低了声音,“这东西,我听说过,叫‘魂声钵’。说是……能收集将死之人最后的声音,抽出来,存着。也不知道要干嘛用。”

收集将死之人的声音?

抽出来?

我后背发凉。

“那……存了之后呢?声音会自己跑出来?”

“跑?”老掌柜苦笑,“那哪是跑。是‘满’了。一个钵,能装的声音是有数的。装满了,就关不住了。新声音往里挤,旧声音就得往外溢……溢出来的,可不就是那些陈年的惨叫、哀嚎?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带着惧意:“更邪门的是,听说这钵认主。谁第一个往里存了声音,或者……谁被它溢出的声音‘沾’上了,它就跟着谁。里头的‘声音’,也会慢慢……找到你。”

找到我?

我浑浑噩噩回到学校。

实验室里,那静静立在台上。

淡黄色的玻璃,在日光下,竟显得有些……温润。

像个无害的工艺品。

我犹豫再三,没有扔掉它。

好奇心,或者说,一种病态的探究欲,压倒了恐惧。

我想知道,它到底还“存”了什么。

夜里,我再次来到实验室。

关紧门窗,拉上厚厚的窗帘。

只点一盏小油灯。

我将放在桌子中央。

铺开纸笔,准备记录。

起初,一片寂静。

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就在我怀疑昨夜是否真是幻觉时。

钵盂内部,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嘀嗒”。

像是水滴落入深潭。

接着,声音开始出现。

不是连贯的语句。

是碎片。

极度痛苦的碎片。

“火……好烫……”

“娘……我怕……”

“绳子……勒紧了……”

“水……呛……”

“别打我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
男女老幼,声音各异。

有的尖锐,有的模糊。

唯一的共同点,是都浸透了极致痛苦、恐惧和绝望。

仿佛是无数人,在生命最后一刻,最惨烈的哀鸣,被强行抽取、封存于此。

我握着笔的手,剧烈颤抖。

纸上一片狼藉,根本记不下来。

那些声音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清晰。

仿佛无数冤魂,正挤在狭小的钵盂里,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。

它们开始交织,重叠。

形成一种可怕的、持续不断的背景音。

呻吟,哭泣,咒骂,哀求……

我的头开始剧痛。

仿佛那些声音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钻进我的脑子。

在我颅腔内共鸣,回响!

我抱住头,痛苦地蜷缩起来。

想逃离,双腿却像灌了铅。

就在这时。

所有的杂音,忽然同时消失了。

一片死寂。

我喘息着,抬起头。

油灯的光芒,在的曲面折射下,在对面墙壁上投出一圈晃动的、放大的光晕。

光晕中,隐约有扭曲的影子晃动。

像是……无数挣扎的手臂?

钵盂内部,传出一个新的声音。

清晰,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。

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

“你听见了,对吗?”

我浑身一僵。

这声音……不是在“回放”!

它是在对我说话!

“你听得见我们。”那女声幽幽叹息,“真好……终于……有人能听见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们是谁?”我声音嘶哑。

“我们是谁?”女声轻轻笑了,笑声却让人毛骨悚然,“我们是‘声音’啊。被留在这里的‘声音’。我们的身子早烂了,散了,只剩这点儿动静,关在这不透气的玻璃罐子里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在这里?”

“为什么?”女声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,“有个穿白袍子、戴眼镜的洋人,他说要‘保存’我们。在我们最疼、最怕的时候,用这个‘碗’,把我们的喊叫‘接’走。他说,这是最纯粹的‘情感样本’……呵呵,样本……”

她的声音里,充满了刻骨的怨毒。

“我们在这里面,很久很久了。黑,挤,冷。什么都感觉不到,除了……别的‘声音’的疼。它们的疼,就是我们的疼。”

“后来,碗快满了。新的‘声音’挤进来,旧的,就像水一样,一点点被挤出去……可是,我们出不去啊。我们只能贴着碗壁,往外‘渗’。”

“遇到活的,热的,能听见的……就像你这样的……我们就想……靠过去……”

油灯的光,猛地暗了一下。

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,从的方向袭来。

墙壁上那圈光晕里的影子,扭动得更加剧烈。

仿佛要挣脱出来。

“别过来!”我厉喝。

“由不得你呢。”女声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,“你听了我们,就是‘认’了我们。你的耳朵,你的脑子,记下了我们的‘调子’。我们现在啊……认得你的‘声音’了。”

她话音刚落。

内壁,那些微小扭曲的阴影,仿佛活了过来。

开始缓缓蠕动,汇聚。

在浑浊的玻璃深处,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、不断变幻的团块。

像是无数张痛苦的脸,挤压在一起。

“来……”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,发出诱惑的低语,“再近一点……让我们……看看你……”

一股无形的力量,攫住了我。

我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,朝着那,一点一点挪去。

仿佛那里是温暖的归宿。

不!

我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咬破舌尖!

剧痛和血腥味让我瞬间清醒!

我拼死向后一仰,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。

同时,伸手胡乱一抓,扯掉了桌布!

那被桌布带动,翻滚着从桌上摔落!

“不——!”那重叠的尖啸骤然拔高!

“啪嚓——!”
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!

淡黄色的玻璃钵盂,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,摔得粉碎!

无数玻璃碴四溅。

那个灰黑色的石头底座,也裂成了几块。

碎片中,似乎有极淡的、灰白色的雾气,倏地散开,瞬间消失在空中。

实验室里,死一般寂静。

刚才那些恐怖的声音,消失了。

只有我粗重的喘息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。

我瘫在地上,许久才爬起来。

看着一地狼藉的碎片,心有余悸。

碎了……也好。

这邪物,总算毁了。

我将所有碎片扫起,用油纸包了好几层,第二天带到城外荒地里,挖了深坑埋掉。

回来后,病了一场。

高烧,噩梦。

总是梦见无数张开的嘴,无声地呐喊。

病愈后,我辞去了学堂的教职。

想离开北平这是非之地。

耳朵却开始不对劲。

起初是耳鸣。

持续不断的、细微的嘶嘶声,像收音机调不到台的白噪音。

去看西医,说是神经性耳鸣,开了些药,毫无作用。

那嘶嘶声越来越大。

渐渐掺杂进别的东西。

极远处,隐约的呜咽。

夜里,床板下细微的抓挠。

独处时,身后仿佛有人极轻地呼吸。

我开始失眠,暴躁,疑神疑鬼。

妻子说我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眼神直勾勾的。

我知道,我没摆脱掉。

那些“声音”,并没有随着钵盂破碎而消失。

它们……真的“认得”我了。

它们在我脑子里,找到了新的“皿”。

我的听觉,变得异常敏锐,也异常混乱。

能听见隔壁夫妻的夜话,能听见街角野狗的呜咽,能听见老鼠在墙缝里跑动。

但这些真实的声音,总是扭曲的,夹杂着那些痛苦的碎片回响。

风声像哀嚎。

雨声像哭泣。

甚至妻子的温言软语,传入我耳中,也时不时会扭曲成一句恶毒的咒骂,或凄厉的惨叫。

我快要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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