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音皿(2/2)
我试过用棉花塞住耳朵。
没用。
声音直接从我颅骨里响起。
我甚至想过刺破耳膜。
被妻子死死拦住。
她哭着求我,去找人看看,是不是中了邪。
我去了寺庙,道观,教堂。
符水喝了,经念了,圣水洒了。
毫无用处。
那些声音,如附骨之疽。
而且,它们似乎在……进化。
不再只是无序的碎片。
开始形成简短的、有指向性的句子。
在我独自一人时,轻轻响起。
“好冷……”
“陪我们……”
“你也进来……”
它们甚至开始模仿我熟悉的声音。
一天夜里,我听见已故母亲的声音,在窗外唤我的小名。
“儿啊……开开门……娘冷……”
我明知是假,仍肝肠寸断,几乎失控。
更可怕的是。
我发现,我自己的声音,也在变化。
说话时,嗓音会突然变得嘶哑,或尖细,或混入奇怪的共鸣。
仿佛不止我一个人在发声。
有一次对妻子发火,吼出的声音,竟混合了好几个陌生人的哭腔和咒骂。
吓得妻子当场晕厥。
我彻底崩溃了。
我知道,我在被“替换”。
那些困在里的“声音”,正一点点地,侵占我的听觉,我的嗓音,我的……意识。
它们要把我,变成一个新的、活着的“”。
一个能行走、能说话,能不断收集和扩散痛苦的容器。
绝望中,我想起当铺老板的话。
这钵认主。
谁被它溢出的声音“沾”上了,它就跟着谁。
或许,毁了它,反而解除了某种“封印”。
让那些无处依附的声音,全部涌向了我这个唯一的“宿主”。
我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。
我想起琉璃厂老掌柜提过的“洋教士、洋医生”。
或许,找到这东西的制造者,或者了解其原理的人,还有一线生机。
我凭着记忆,画出和底座的草图。
四处打听,北平城里,还有没有庚子年后留下来的、喜欢搞古怪研究的洋人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
一个在协和医院做护工的朋友告诉我,东交民巷以前有个德国诊所,主治医生叫穆勒,战争结束后就关了,但那德国老头好像没走,隐居在香山附近,名声不好,据说战时就喜欢拿中国病人做各种“听觉实验”。
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立刻动身前往香山。
几经周折,在一处僻静的山坳里,找到了一栋破败的西式小楼。
敲门良久,一个穿着脏污白袍、须发皆白、眼神浑浊的洋老头开了门。
正是穆勒。
他老得几乎走不动路了,但听到“”三个字时,浑浊的眼睛里,骤然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芒。
他让我进屋。
屋里堆满了各种古怪的仪器、标本瓶,灰尘蛛网密布。
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霉变的味道。
我拿出草图。
穆勒颤抖着手指抚摸画面,用生硬的中文喃喃:“我的‘灵魂共鸣收集器’……完美……完美的设计……”
“穆勒先生,这东西,到底是怎么回事?里面的声音为什么会跑出来?为什么会缠上我?”我急切地问。
穆勒抬起头,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,笑了,笑容诡异。
“跑出来?不,它们不是‘跑’。”他摇头,“是‘共振’。”
“共振?”
“是的。”穆勒眼神飘忽,陷入回忆,“人类濒死时,强烈的痛苦、恐惧,会引发灵魂……哦,你们叫魂魄……会引发魂魄产生一种特殊的‘震颤’。这种震颤,会以某种……频率,释放出来。”
“我的收集器,那个美丽的钵盂,它的玻璃,是用特殊熔炼的‘骨英砂’制成的,对那种频率极为敏感。底座是‘阴冥石’,能稳定并储存那种频率波动。当濒死者的‘震颤’被收集进来,就会在里面不断反射、共鸣,形成可被感知的‘声音印记’。”
他越说越兴奋:“我收集了很多!很多!士兵,囚犯,灾民……完美的样本!我想研究,极端的痛苦,是否蕴含着超越死亡的能量……是否可以被‘保存’甚至‘复制’……”
我听得浑身发冷:“那现在它们为什么缠着我?”
“因为共鸣啊,先生。”穆勒看着我,眼神像在看一个完美的实验品,“你听到了它们,你的听觉神经,你的大脑,接收了那些独特的频率。你的生物电场,就和它们产生了‘同步’。”
“毁了容器,那些失去依附的‘频率’,自然会寻找最近的、已建立‘同步’的‘共鸣体’。”他指了指我的脑袋,“就是你。”
“它们……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穆勒痴迷地笑了,“它们没有‘想’。它们只是痛苦的频率,是残响。但它们渴望‘完整’。你的听觉,你的声音,你的意识……对它们来说,是温暖的、鲜活的‘载体’。它们会本能地试图与你‘共振’得更深,直到……你们的频率,完全重合。”
“那时候,你就成了它们,它们就成了你。一个活着的、会走路的‘痛苦共鸣体’。你会不断‘播放’它们的痛苦,也会……无意识地,吸引、甚至‘抽取’周围生灵的痛苦频率,壮大自己。”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,“多么美妙!生命的另一种延续形式!痛苦的永生!”
我如坠冰窟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阻止?”
“阻止?”穆勒摇头,“同步一旦开始,就无法逆转。就像两块音叉,一个响了,另一个一定会共鸣。唯一的办法……”
他顿了顿,露出残忍而好奇的神色:“就是在彻底同步之前,毁掉一个‘音叉’。比如,彻底破坏你的听觉中枢,甚至……更彻底地,毁灭你的大脑。当然,那也等于毁掉你。”
他凑近我,呼吸带着腐臭:“或者,你可以尝试……接纳它们。与它们共存。也许,你能成为第一个拥有‘集体痛苦意识’的新生命体!让我来观察你!记录你!”
看着眼前这个疯老头,我知道,他帮不了我。
他本身就是这恐怖的一部分。
我失魂落魄地离开那栋鬼屋。
下山路上,山风吹过树林,哗哗作响。
但传入我耳中,却是无数人的惨叫和哀嚎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,都响亮。
它们越来越急了。
“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”
“和我们……一样……”
“永远……在一起……”
我捂住耳朵,疯狂奔跑。
摔倒了,爬起来继续跑。
直到筋疲力尽,瘫倒在路边。
夕阳如血。
我抬起头,看着那轮红日。
忽然,一个极度疯狂、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,浮现在脑海。
穆勒说,同步无法逆转。
毁掉我这个“音叉”,是唯一办法。
但毁掉大脑,是死。
如果……
如果我能找到另一个“音叉”呢?
一个更大、更响亮、能产生压倒性共鸣的“音叉”?
把所有这些痛苦频率,全都“共振”过去?
一个地方,骤然闯入我的思绪。
战场上!
那里有无尽的、新鲜的、最强烈的痛苦!
那里是生产这种“频率”的工厂!
如果我能去到那里,站在战场中央。
我体内这些陈年的、罐装的痛苦频率,会不会被那些新鲜的、汹涌的、实时的痛苦狂潮吸引、淹没、甚至……覆盖?
或者,干脆把我当成一个“导体”,把所有的痛苦,都“传导”到那片巨大的“共鸣场”中去?
这个念头让我战栗,却又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。
我知道战争在北方酝酿,长城那边,已经不太平了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赢了,我或许能摆脱这些声音。
赌输了,不过是早死,或者变成更可怕的怪物。
无论如何,都比现在这样慢慢被吞噬要强。
我回到家,对妻子谎称要去南方访友,可能需要很久。
她看着我疯狂而决绝的眼神,似乎明白了什么,只是流泪,没有阻拦。
我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,带上所有的钱,向北而去。
一路打听,辗转来到长城附近一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县城。
枪炮声已经不远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。
我租了一间靠近郊外、几乎被炸毁的破屋住下。
等待着。
那些声音,在这里变得更加兴奋、活跃。
仿佛嗅到了同类的气息。
它们在我脑中尖啸,催促着我,走向那片死亡之地。
终于,一场激烈的攻防战在城外爆发了。
炮火连天,杀声震地。
我走出破屋,朝着枪炮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。
沿途尽是断壁残垣,焦土硝烟。
伤员的呻吟,垂死的惨叫,不绝于耳。
这些真实的声音,与我脑中的声音,逐渐开始混合,分不清彼此。
我的头快要裂开。
但我没有停步。
我爬上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土坡。
眼前,是地狱般的景象。
两股军队在焦灼的田野上厮杀。
子弹呼啸,炮弹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尘。
不断有人倒下,发出最后的吼叫或无声地扭曲。
痛苦的频率,在这里浓烈得几乎肉眼可见。
像一层扭曲、沸腾的空气,笼罩着整片战场。
我站在坡上,张开双臂。
深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和硝烟的空气。
然后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那片战场,发出了一声不是我自己声音的、混合了无数惨嚎的、非人的长啸!
“啊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!!!!!”
这一声,像是一把钥匙。
或者,像是一块投入滚油的水。
我脑中和耳中所有积存的、回荡的、纠缠的痛苦声音,在这一刹那,仿佛找到了决堤的出口!
疯狂地、汹涌地,顺着我的嘶吼,倾泻而出!
冲向那片巨大的、沸腾的痛苦共鸣场!
与此同时。
战场上,那无边无际的、新鲜的痛苦与死亡频率,也如同海啸般,向我反冲而来!
两股洪流,以我的身体和意识为通道,为焦点,轰然对撞!
“轰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我听到一声无声的、却仿佛震碎灵魂的巨响。
眼前爆开一片极致的白光。
然后是无尽的黑暗。
我失去了知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我醒来。
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泥土上。
天是阴沉的灰色。
战场已经转移了,留下满目疮痍和寂静的死亡。
枪炮声在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。
我撑起身子。
头不痛了。
耳朵里,一片寂静。
不是失聪的那种寂静。
是真正的、干净的、没有任何杂音的寂静。
我听得到风吹过焦土的声音,听得到远处乌鸦的啼叫,听得到自己心跳和呼吸。
清晰,纯粹。
那些纠缠我数月之久的痛苦声音,消失了。
彻底消失了。
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感觉身体异常轻盈,又异常疲惫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被彻底从骨髓里抽走了。
我活下来了?
赌赢了?
那些陈年的痛苦频率,被战场上更强大的共鸣场“吸”走了?或者中和了?
我跌跌撞撞地往回走。
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回到破屋。
对着水缸照了照。
水里的人,瘦得脱相,眼神空洞,但似乎……干净了些。
我喝了几口冷水,倒在破席上,沉沉睡去。
这一觉,没有噩梦。
醒来时,已是深夜。
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漏下,照在地上,一片清冷。
我躺着,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。
然而,这份宁静,并没有持续多久。
一种新的“声音”,开始出现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。
是直接“感觉”到的。
起初很微弱,像遥远的、沉闷的鼓点。
又像大地深处传来的、缓慢的心跳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带着一种沉重、悲伤、却又无比庞大的韵律。
这“声音”不是来自外界。
它来自我脚下的大地。
来自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、被死亡笼罩的战场。
来自每一寸焦土,每一块碎骨,每一缕未散的硝烟。
我猛然明白了。
我没有摆脱“声音”。
我只是换了一批“听众”。
我把那些罐装的、陈年的痛苦,清空了。
却把自己,变成了一个无比敏感、无比空旷的“共鸣体”。
一个对“痛苦频率”毫无抵抗、甚至充满吸引力的……空碗。
现在,这片战场上,无数新鲜的、刚刚诞生的、更加庞大更加暴烈的痛苦与死亡频率,正缓缓沉降,渗入大地。
而躺在这片大地上的我,正在无意识地、贪婪地……吸收它们。
那些沉闷的“鼓点”,是无数心脏停止跳动前的最后悸动。
那缓慢的“心跳”,是这片土地本身,在哀嚎。
我感觉到了冰冷的刺刀捅入身体的剧痛。
感觉到了子弹撕裂肺叶的灼热和窒息。
感觉到了被炮火掀飞、四肢分离的麻木与恐惧。
感觉到了泥土掩埋口鼻的绝望。
无数死亡瞬间的感知,如同涓涓细流,从大地渗出,顺着我的四肢百骸,汇入我的意识之海。
它们不像之前的声音那样尖啸、吵闹。
它们沉默着,沉重着,带着刚刚冷却的体温和未曾消散的恨意,安静地沉积下来。
填充着我这个刚刚被清空的“”。
这一次,我不是“听到”。
我是“成为”。
成为这片战场所有痛苦的……土壤。
我静静地躺在月光下,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。
我知道,我再也走不掉了。
我会留在这里,随着季节更替,随着荒草生长。
不断地吸收,沉淀,共鸣。
直到某一天,这片土地再次被战火犁过,新的痛苦覆盖旧的。
或者,直到我也彻底化为泥土。
成为这无边无际的、沉默的“回响”的一部分。
远处,枪炮声又隐约响起了。
新的痛苦,正在酿造。
我闭上眼睛。
等待它们,慢慢渗下来。
渗入我这具崭新的、永恒的。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