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体遗忘(1/2)

我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潮湿的巷子里。

后脑钝痛,像是被人狠狠敲过。

雨水混着不知名的污水,浸透了我的粗布衣服。

这是哪里?

我挣扎着坐起身,靠在冰冷的砖墙上。

头疼欲裂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我是谁?

我从哪里来?

要到哪儿去?

这三个问题像三把锈蚀的钥匙,在空荡荡的脑壳里徒劳地转动,却打不开任何一扇记忆的门。

巷子外传来人声,嘈杂,模糊。

我扶着墙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走出去。

外面是一条陌生的街道。

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两旁是低矮的灰瓦房。

行人匆匆,穿着打扮与我相似,都是粗布衣衫,颜色晦暗。

他们看到我,目光扫过,没有任何停留,仿佛我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
不,连石头都不如。

石头至少有个位置。

而我,连自己该站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
强烈的恐慌攥住了我的心脏。

我拦住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。

“大娘……请问,这是何处?”

老妇人停下脚步,看着我,眼神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
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,发出干涩的声音:

“街。”

“街?”我追问,“哪条街?什么镇?什么县?”

老妇人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,仿佛我问的是天上有几颗星星。

她摇摇头,挎紧篮子,绕过我继续往前走。

脚步机械,背影萧索。

我又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。

他同样茫然,只知道这条路“通往那边”,至于“那边”是哪里,他“不记得了”。

这里的人,似乎都患上了严重的失忆症。

不,不是失忆症。

他们记得如何走路,如何买卖,如何说话。

但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,忘记了地名的意义,忘记了昨天做过什么,明天要去哪里。

他们像一群上了发条的偶人,在固定的轨道上,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。

而我,是其中一个刚刚“脱轨”的。

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试图从周围的环境中找到线索。

店铺的招牌大多斑驳脱落,看不清字迹。

偶尔有几块能辨认的,写着“米铺”、“铁匠”、“茶馆”,都是最简单直白的词汇,没有任何个性化称谓。

我走进那家茶馆。

里面坐着寥寥几个茶客,捧着粗瓷碗,默默地喝着浑浊的茶水。

没有交谈,没有眼神交流。

死气沉沉。

我在角落坐下,跑堂的过来,放下一个碗,倒上茶,面无表情地离开。

“伙计,”我低声问,“掌柜的怎么称呼?”

跑堂的停住脚步,回头看我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波动——是困惑。

“掌柜?”他重复这个词,仿佛在咀嚼一个陌生食物,“掌柜……就是掌柜。”

“他姓什么?叫什么名字?”

跑堂的眉头拧起来,想了很久,最终摇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那你自己呢?你叫什么?”

跑堂的愣住了。

他张开嘴,又闭上,反复几次,脸色渐渐发白。

“……我?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我……我是跑堂的。”

“跑堂的是你的活儿,你的名字呢?”

“名……字……”他眼神涣散,额头渗出冷汗,“名字……名字……”

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下去,抱着头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
茶馆里其他人都看过来,但没有人上前帮忙。

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,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警惕?

我意识到,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。

“名字”在这里,似乎是一个禁忌。

一个会引发剧烈痛苦的禁忌。

我留下几个在口袋里摸到的铜钱,匆匆离开了茶馆。

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但天色依然阴沉。

我走在街上,仔细观察每一个行人。

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——不交谈,不对视,不做任何可能引发“思考”或“回忆”的互动。

就像一群共同遵守着无形规则的梦游者。

而我,是那个突然醒过来,打破了规则的人。

这让我成了异类。

成了需要被“纠正”的“错误”。

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

我必须离开这里。

但往哪里走?

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。

夜幕降临。

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。

他们像归巢的蚂蚁,沉默地走进各自的家门——如果那些没有门牌、没有标识的房子可以被称为“家”的话。

我无处可去。

只能蜷缩在一个避风的屋檐下,饥寒交迫,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全身。

后半夜,我被一阵奇异的脚步声惊醒。

不是一个人。

是很多人。

整齐、沉重、缓慢的脚步声,从街道另一头传来。

我悄悄探头望去。

月光惨淡。

一队人正沉默地走过街道。

他们穿着与白天行人一样的粗布衣服,但动作僵硬划一,如同提线木偶。

最前面有两个人,手里提着惨白色的灯笼,灯光摇曳,映出他们脸上麻木的表情。

队伍中间,有几个人被绳索捆绑着,踉跄前行。

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,嘴巴被布条勒住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其中一张脸,我白天在茶馆见过——是那个被我问“名字”的跑堂!

他看到了屋檐下的我,眼睛骤然瞪大,充满了绝望的哀求,随即被身后的人推搡着前进。

我屏住呼吸,心脏狂跳。

这队人要去哪里?

他们要对他做什么?

恐惧压倒了一切,我躲在阴影里,一动不敢动。

队伍走过长街,消失在黑暗的尽头。

我瘫软在地,冷汗浸透衣衫。

天亮后,街上恢复了“正常”。

行人依旧匆匆,面无表情。

茶馆照常开门,一个新的跑堂在忙碌,动作熟练,眼神空洞。

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
那个旧跑堂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我被巨大的荒诞和恐惧淹没了。

这不是简单的失忆。

这是一种系统性的、强制性的……抹除。

抹除个性,抹除记忆,抹除“异常”。

而我,一个还记得“问题”、还想寻找“答案”的人,在这里就是最大的“异常”。

我必须伪装起来。

我学着他们的样子,低下头,放空眼神,迈着机械的步伐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。

不去看别人的眼睛。

不去思考方向。

不去回忆过去。

只是走,不停地走。

饿了,就用身上剩下的铜钱买最粗糙的食物。

渴了,就喝路边的积水。

困了,就随便找个角落蜷缩。

我成了一个游荡的幽灵,一个试图模仿活人的空壳。

几天过去了。

也许更久,时间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。

我发现,这种“模仿”并不容易。

我的脑子不受控制地会冒出疑问。

看到街角蜷缩的野狗,我会想它有没有主人。

看到妇人手中缝补的衣物,我会想她在为谁缝补。

看到孩子们沉默地玩着毫无新意的游戏,我会想他们是否曾经欢笑过。

每一个疑问,都像一根针,刺痛我努力维持的麻木。

更可怕的是,我感觉到一种无形的“注视”。

不是来自某个人。

而是来自……这条街本身,来自这些沉默的建筑,来自这灰暗的天空。

仿佛整个环境,都是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监视器。

任何“异常”的波动,都会被捕捉到。

我开始做噩梦。

梦见自己被那队提白灯笼的人抓住,捆上绳索,拖向未知的黑暗。

梦见自己的嘴巴被缝上,眼睛被蒙住,耳朵被灌入泥浆。

最后,变成一个面无表情的、行走的空白。

每次惊醒,都冷汗涔涔,心跳如鼓。

我知道,我撑不了多久。

要么彻底疯掉,要么被“发现”并“纠正”。

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,转机出现了。

那是一个黄昏。

我像往常一样,在街尾一处废弃的碾房角落蜷缩。

碾房破败,里面堆着些朽木和杂物,平时无人靠近。

我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、断断续续的敲击声。

笃,笃笃,笃……

很有规律。

不是老鼠,也不是风声。

像是有人在用石头敲击墙壁。

我警觉起来,悄悄挪到碾房内侧,耳朵贴近一面还算完整的土墙。

敲击声更清晰了。

是从墙的另一边传来的。

墙的另一边,是另一条平行的、更偏僻的小巷。

我犹豫再三,心中的那点未泯的好奇和希望,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。

我找到一处墙根的破洞,很小,仅容一只手通过。

我趴下来,凑近破洞,压低声音:

“谁?”

敲击声停止了。

过了很久,就在我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。

一个嘶哑、干涩、几乎不像人声的嗓音,从墙那边传来,微弱得如同耳语:

“你……还记得?”

我浑身一震。

“记得什么?”

“名字。”那声音更轻了,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,“你的……名字。”

我的名字!

这三个字像闪电劈开混沌!

我拼命回想,脑子里却依旧是一片空白,只有尖锐的疼痛。

“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”我痛苦地承认,“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”

墙那边沉默了片刻。

“想不起来……是好事。”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悲凉,“记得……更痛苦。”

“你是谁?”我问,“你为什么记得?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
“我……是‘残留者’。”声音断断续续,“像你一样……醒过来了……但没被他们抓走。躲在这里……很久了。”

“他们是谁?为什么要抓我们?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
“他们……是‘维护者’。”残留者的声音充满恐惧,“这里……是‘遗忘之川’。一条……永远流不出去的河。我们都是河里的沙子,被磨掉所有棱角,最后变成一模一样的淤泥……”

“遗忘之川?”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,“我们怎么来的?怎么出去?”

“来的路……忘了。”残留者苦笑,“出去?没有路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……你能找到‘源头’。”残留者的声音陡然压低,几乎听不见,“找到这条‘川’从哪里开始……是谁……在控制这一切……”

“源头在哪里?”

“不知道。我只知道……‘维护者’们,每隔一段时间,会押送‘异常者’……往镇子西头走。那边……好像有座老祠堂。我从不敢靠近……”

镇子西头?老祠堂?

昨夜那队提白灯笼的人,就是往西去的!

“你想出去吗?”残留者忽然问。

“想!”我不假思索。

“那好……帮我做件事。”残留者的语气变得急促,“我老了……病了……撑不了多久。我需要药……真正的药,能让我脑子清醒点的药。镇子东头,最破的那间屋子后面……有个地窖。里面……可能有以前留下的东西。你去帮我找找……作为交换,我可以告诉你……更多‘残留者’才知道的事。”

“地窖?里面有什么危险?”

“不知道……我没进去过。但这是唯一的希望。”残留者的声音充满恳求,“帮帮我……也帮你自己。我们需要彼此……”

我犹豫了。

风险巨大。

但这是我醒来后,遇到的第一个可能拥有“记忆”和“信息”的同类。

或许,也是唯一的机会。

“好。”我咬了咬牙,“我去。怎么确认是哪间屋子?”

“门口……有半截断掉的石臼。屋檐下,挂着一串风干的……老鼠。”残留者的描述让我胃里一阵翻腾,“小心……‘维护者’可能在附近巡逻。夜晚……子时前后,最安全。”

约定之后,墙那边再无声响。

我蜷缩回角落,心脏狂跳。

夜晚,子时。

我像幽灵一样溜出碾房,贴着墙根的阴影,向镇子东头移动。

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风声呜咽。

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,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惨白。

我找到了那间屋子。

比描述得更破败。

门扉歪斜,窗户只剩下空洞。

半截石臼静静地躺在门口杂草中。

屋檐下,果然挂着一串黑乎乎的、干瘪扭曲的东西,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

我强忍不适,绕到屋后。

那里是一片疯长的野草和坍塌的土墙。

按照残留者的提示,我在一处墙根下摸索,指尖触到了一块异常冰冷、光滑的石板。

用力推动,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移开一道缝隙。

一股浓烈的、陈腐的霉味和泥土气息涌出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腥气。

我摸出偷偷藏起的半截蜡烛,用火折子点燃。

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向下的粗糙石阶。

我深吸一口气,钻了进去,反手将石板拖回大半,只留一丝缝隙透气。

地窖比想象中深,也更大。

烛光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范围。

脚下是松软的、积满灰尘的泥土。

四周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、陶罐,都覆盖着厚厚的蛛网。

空气凝滞,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。

我小心地往前走,烛火摇曳,将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张牙舞爪。

地窖尽头,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、黑沉沉的木柜。

柜门紧闭,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。

残留者说的“以前留下的东西”,可能就在里面。

我凑近,烛光照亮柜门。

上面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。

我伸手拂去灰尘。

不是花纹。

是字。

歪歪扭扭,刻得很深,像是用指甲或尖锐石块一点点抠出来的。

借着烛光,我艰难地辨认:

“不要相信”

“墙那边的声音”

“它在骗你”

“我们都是”

“它的一部分”

我头皮瞬间炸开!
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

墙那边的声音……残留者?

它在骗我?

我们都是它的一部分?

这是什么意思?!

就在我惊骇莫名之际。

地窖里,响起了第二个呼吸声。

缓慢,沉重,带着湿漉漉的杂音。

就在我身后!

我猛地转身,举起蜡烛!

烛光所及,空无一人。

只有我自己的影子,在土墙上剧烈晃动。

但那个呼吸声,还在。

而且……越来越近。

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,正贴着我的后背,对着我的脖颈呼气。

冰冷,腥臭。

我浑身僵硬,不敢动弹。

蜡烛的火苗,毫无征兆地,变成了诡异的绿色!

绿光幽幽,映照着地窖里的一切,都蒙上了一层鬼气森森的颜色。
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
低沉的笑声,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!

不是通过耳朵!

是直接回响在颅腔内!

“找到……你了……”

“不完整的……碎片……”

“回来吧……”

“回到……我们中间……”

随着这声音,地窖的土墙开始蠕动。

不是视觉错觉。

是真的在蠕动,像融化的蜡,又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泥土下翻滚。

一张张模糊的、扭曲的人脸轮廓,从墙壁上浮现出来。

嘴巴张开,无声地呐喊。

眼睛的位置,是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它们伸出手臂——由泥土和阴影构成的、不断滴落碎屑的手臂,向我抓来!

是那些“维护者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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