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体遗忘(2/2)

不!它们更像是……这地窖本身,这土地本身!

我魂飞魄散,转身就想往出口跑!

但脚下的泥土突然变得松软泥泞,像沼泽一样吸住了我的脚!

我挣扎着,越陷越深!

墙上的脸孔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

它们的“眼神”,充满了贪婪的饥渴,和一种诡异的……亲切?

仿佛在欢迎一个走失已久的家人。

“不——!”

我发出绝望的嘶吼,拼命挥动手臂,击打着抓来的泥手。

泥手破碎,但更多的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绿色的烛火在我挣扎中掉落,熄灭。

地窖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
只有那些泥手摩擦的沙沙声,和那直接灌入脑子的低语:

“回来……”

“遗忘……即是安宁……”

“成为我们……”

“永恒的……集体……”

就在我感到冰冷的泥土即将淹没口鼻,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。

我的指尖,在混乱中,碰到了腰间一个硬物。

那是我白天在街上捡到的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,原本用来防身。

求生的本能爆发!

我用尽最后力气,抓起瓷片,不是攻击那些泥手。

而是狠狠划向自己的左臂!

剧痛传来!

温热的液体涌出!

在绝对的黑暗中,痛觉成了唯一的坐标。

而随着鲜血涌出,那灌入脑子的低语,忽然出现了一丝紊乱。

那些抓握的泥手,也似乎迟疑了一瞬。

仿佛我的“痛苦”,我的“鲜活的疼痛”,与它们所代表的“冰冷的同化”格格不入,形成了一种短暂的“排斥”。

就是这一瞬!

我猛地拔出深陷的脚,连滚带爬,凭着记忆冲向石阶方向!

身后的泥手疯狂追来,低语变成了愤怒的尖啸!

我撞开石板,冲出地窖,扑倒在冰冷的野草丛中。

月光洒下。

我回头看去。

地窖入口黑黝黝的,没有任何异样。

没有泥手,没有低语。

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。

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极致的恐惧催生的幻觉。

但我左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,和淋漓的鲜血,证明那不是梦。

我瘫倒在草丛里,大口喘息,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

残留者是假的。

是陷阱。

目的就是引我来这个地窖,这个……“它”的一部分?

墙上的字说“我们都是它的一部分”。

难道说,这个所谓的“遗忘之川”,这个镇子,这里的每一个人,包括那些“维护者”,包括那个“残留者”,甚至……包括我这个“醒来”的人……

都是某个更大、更恐怖的“存在”的一部分?

是它的“碎片”?它的“梦境”?它的……“分泌物”?

而“醒来”,意识到自己的存在,意识到异常,并非逃脱的开始。

而是……被这个“集体意识”或“存在”识别为“不和谐碎片”,需要被“回收”或“重新同化”的标志?

所以“维护者”要抓“异常者”。

所以“残留者”是诱饵。

所以地窖会主动攻击我。

因为我的“自我意识”,我的“疑问”,我的“痛苦”,对这个追求绝对“遗忘”和“同一”的集体来说,是病毒,是杂质。

需要被清除。

彻骨的寒意,比地窖的冰冷更甚,冻结了我的血液。

如果真是这样。

那我无处可逃。

这个镇子是“它”。

镇外呢?

会不会是更广阔无边的“它”?

我只是在一个稍微“醒”了一点点的区域内挣扎?

就像池塘里一条偶然跃出水面、看到天空的鱼,以为自己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,其实只是在一个更大的水体的表层。

我躺在草丛里,看着灰暗的星空。

第一次,对那些街上麻木行走的人,产生了一种扭曲的……羡慕。

他们不痛苦。

他们不恐惧。

他们活在永恒的、无知的“安宁”里。

而我,拥有这该死的“清醒”,却要承受被整个“世界”排斥和吞噬的恐惧。

也许,被同化,被遗忘,才是最好的归宿?

这个念头刚一出现,左臂伤口的剧痛,就猛地刺激了我。

不!

这疼痛是我的!

这恐惧是我的!

这“我”的感觉,哪怕再痛苦,也是真实的!

我不要变成空白!

我不要变成“我们”!

我挣扎着爬起来,撕下衣襟,草草包扎伤口。

必须离开镇子。

向西。

去找那个老祠堂。

如果“维护者”把“异常者”押送到那里,说明那里可能是“处理”中心,也可能是……“源头”的线索?

哪怕那是龙潭虎穴,也比在这里慢慢被无形的恐惧逼疯,或者被“它”同化要好。

我避开大路,在房屋和巷道的阴影中穿行,向西而去。

越往西走,房屋越稀疏,人迹越罕至。

道路逐渐变成土路,两旁是荒芜的田野,长满齐腰深的枯草。

夜风更冷,带着荒野特有的腥气。

不知走了多久。

前方黑暗中,出现了一片模糊的、高大的轮廓。

像是一座建筑。

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中。

我放慢脚步,心脏狂跳。

靠近些,看清了。

那确实是一座祠堂。

很旧,很大。

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在惨淡的月光下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

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。
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字迹漫漶不清。

门口没有灯笼,也没有人影。

寂静得可怕。

这就是“源头”?

还是“处理厂”?

我躲在远处一块巨石后,观察了很久。

没有任何动静。

只有风吹过瓦楞和荒草的呜咽。

我深吸一口气,鼓起残存的勇气,蹑手蹑脚地靠近祠堂。

绕着祠堂转了一圈。

除了正门,侧面还有一扇小门,虚掩着。

我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
里面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
浓烈的香烛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,还夹杂着一丝……熟悉的、地窖里那种淡淡的腥气。

我摸出最后一点火折子,擦亮。

微弱的光晕照亮前方。

是一个天井。

地面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满青苔。

正对着的,是祠堂的正殿。

殿门敞开,里面幽深黑暗。

火折子的光太弱,照不进去。

我屏住呼吸,踏进天井,走向正殿。

脚步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回响,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
终于,我站在了正殿门口。

举起火折子,向里照去。

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。

我看到……

密密麻麻的牌位。

从地面一直垒到高高的房梁。

成千上万。

层层叠叠。

上面似乎都刻着字,但在摇曳的光线下看不分明。

牌位前,是一个巨大的、黑沉沉的供桌。

供桌上没有供品。

只摆放着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个……

瓮。

一个陶土烧制的、约莫半人高的瓮。

瓮口被某种暗红色的、像是凝固血液的东西封着。

瓮身布满了细密的、扭曲的纹路,像是符咒,又像是……脑回沟的纹路?

火折子的光,映在瓮身上。

那些纹路,仿佛活了过来,微微蠕动。
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了无数种情绪的“气息”——绝望、恐惧、茫然、以及一丝丝诡异的满足,从瓮中弥漫出来。

充斥了整个大殿。

我立刻明白了。

这就是“源头”。

或者说,是“源头”的一部分。

是这个“遗忘之川”的……“心脏”?

所有被抹去的记忆,所有被消除的个性,所有被“处理”掉的“异常者”……

他们的“存在”,最终都被收集、压缩、封存在了这个瓮里?

所以镇上的人没有记忆,因为他们个人的记忆,都成了这个“集体记忆瓮”的养料?

所以地窖的“它”说我们是它的一部分,因为我们的本质,都源自这个瓮?

所以“维护者”要维护这种“遗忘”,因为任何“想起”,都可能破坏这个“集体意识”的稳定?

我被这个猜测吓得几乎魂飞魄散。

就在这时。

供桌上的那个瓮,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
“嗡……”

低沉的共鸣声,直接在我骨髓里响起。

封口的暗红色物质,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
一缕灰白色的、半透明的“雾气”,从裂缝中飘了出来。

雾气在空中扭曲、变幻。

渐渐凝聚成一张脸的形状。

一张……由无数张模糊人脸叠加、融合而成的“脸”。

它没有眼睛。

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、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
它“看”向了我。

“你……来了……”

一个亿万声音重叠在一起的、恢宏又诡异的“声音”,直接在我灵魂深处响起。

“最后一块……碎片……”

“叛逆的……疼痛的……清醒的……”

“归来吧……”

“完成……最终的‘一’……”

随着这声音,大殿里所有的牌位,开始发出微光。

牌位上的字迹亮起,一个个名字浮现——不,那不是名字,是一个个编号,或者说是……“序列号”。

无数灰白色的雾气,从那些牌位中飘出,汇聚向供桌上的瓮。

瓮身震动得更厉害了。

裂缝扩大。

更多的雾气涌出,在空中交织,形成一只巨大的、雾气构成的手。

向我抓来!

它所过之处,空间仿佛都在褪色、模糊,被同化为那种灰白的、无意义的“基底”状态。

我被那恢宏恐怖的声音震慑,身体动弹不得。
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雾气巨手越来越近。

左臂的伤口,再次传来剧痛。

这痛楚,像最后的锚点,将我即将涣散的意识死死拉住。

不!

我不是碎片!

我不是编号!

我是……

我是……

一个几乎被遗忘的音节,在脑海最深处,挣扎着要蹦出来。

是我的“名字”?

不,不是具体的字。

是一种感觉。

一种独特的、只属于“我”的、由无数细微体验构成的……“存在感”。

就像我能分辨出那些细微的色差。

就像我能感受到这伤口独特的痛。

就像我此刻绝不愿融化的……恐惧与不甘。

这感觉,微弱,却顽固。

与那铺天盖地而来的、同化的、集体的“存在感”,格格不入。

雾气巨手碰到了我的额头。

冰冷,麻木,带着强烈的吸吮感。

仿佛要把我脑子里那点可怜的“自我感觉”抽走。

我发出无声的嘶吼,用尽全部精神,死死“抓住”那点自我的感觉。

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像狂风中的烛火,拼命燃烧自己,拒绝熄灭。

僵持。

仿佛过了永恒的一刹那。

供桌上的瓮,发出一声尖锐的、仿佛破裂的嘶鸣!

雾气巨手猛地一颤!

它抓取的动作,遇到了某种……“阻力”。

一种来自我意识深处的、微小的、但本质不同的“频率”,在抵抗它的同化。

这种“频率”,似乎……干扰了瓮的稳定。

大殿里所有牌位的微光,开始明灭不定。

那些灰白雾气,也开始紊乱、逸散。

“错误……频率……”

亿万重叠的声音里,出现了一丝裂痕,一丝……困惑?

“无法……兼容……”

“威胁……稳定……”

“执行……紧急协议……”

“隔离……错误单元……”

雾气巨手放弃了抓取,猛地缩回。

连同大殿里所有的灰白雾气,像退潮一样,疯狂涌回那个瓮中。

瓮身上的裂缝,迅速弥合。

暗红色的封口物质蠕动,将裂缝完全盖住。

震动停止。

微光熄灭。

大殿恢复了死寂。

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
只有我还站在原地,浑身被冷汗湿透,左臂伤口鲜血淋漓,大脑因为极度的精神对抗而嗡嗡作响,几乎裂开。

我……挡住了?

不,不是挡住。

是被“排斥”了。

我的“自我频率”,与这个“集体意识瓮”的频率无法兼容,甚至对它构成威胁。

所以它放弃了“同化”我,转而执行了“隔离”。

我成了这个系统里,一个无法被消化的“错误单元”。

一个……被“放逐”的“病毒”?

我踉跄着后退,退出了大殿,退出了天井,退出了祠堂。

荒野的风吹在我脸上,冰冷刺骨,却让我感到一丝虚幻的“真实”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暗中的祠堂巨兽。

它依旧寂静。

但我知道,里面的那个“瓮”,那个“集体意识”的源头,已经“记住”了我这个“错误”。

我转过身,面向无边的黑暗荒野。

没有方向。

没有目标。

镇子不能回,那里是“它”的领域。

祠堂是源头,更是禁区。

天地之大,似乎已无我容身之处。

但我还活着。

我还有疼痛。

还有这点可笑的、不肯屈服的“自我”。

哪怕这“自我”微如萤火,飘忽不定。

哪怕前路是永恒的流浪,被这个“世界”排斥和遗忘。

我迈开了脚步。

走进荒野的黑暗。

走向未知的、或许同样恐怖的“外面”。

至少,这一刻,这脚步是我自己的。

这恐惧,是我自己的。

这孤独,也是我自己的。

而在我身后,那寂静的祠堂深处。

供桌上的巨瓮,表面那些脑回沟般的纹路,极其轻微地,波动了一下。

仿佛在记录,

记录这个“错误单元”的逃离,

记录这个微小的、不和谐的“频率”。

等待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,

当这个“集体”膨胀到足够大,稳定到足够强的时候,

再来……“回收”。

或者……“覆盖”。

荒野的风,吞没了我的脚步声。

也吞没了祠堂最后一点微不可察的波动。

只剩下永恒的、灰暗的、似乎毫无意义的……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