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铺遗痕(1/2)
民国三十七年,我在北平鼓楼东大街一家老当铺里做学徒。
掌柜的姓袁,是个精瘦干瘪的老头,戴一副圆框水晶眼镜,看人看物都透着股冷飕飕的劲儿。
当铺这行当,见惯了败落潦倒,也藏尽了奇珍异宝。
但我这双眼睛,似乎和旁人不大一样。
我能看见东西上附着的“痕迹”。
不是污渍,不是年岁留下的包浆。
是一种……模糊的、流动的、仿佛热气蒸腾般的虚影,萦绕在物件周围。
比方说,一件当进来的狐皮袄子,我能看到它周围浮着几团黯淡的、瑟缩的人形影子,那是前主人在寒冬里的窘迫和病气。
一枚翡翠扳指,上面缠着一缕极细的、鲜红的丝状痕迹,像是原主人的指尖血,还带着不甘的怨怼。
袁掌柜说我这是“天生吃这碗饭的眼力”,能瞧见“物的根底”。
他教我,痕迹颜色越深、越凝实,说明关联的人事越重,要么大富大贵过,要么大悲大苦过。
这样的物件,要么狠狠压价,要么干脆不收,免得惹上麻烦。
我一直谨记。
直到那天,一个穿着不合时宜厚棉袍的中年男人,抱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,佝偻着背,蹭进了当铺。
时值盛夏,他却浑身发抖,脸色青白,眼窝深陷,像是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他把木匣小心翼翼放在高高的柜台上。
“当……当这个。”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。
袁掌柜掀起眼皮,扫了一眼木匣,没动手,只是示意我。
我戴上白手套,上前打开铜扣,掀起盒盖。
里面铺着暗红色的丝绒。
丝绒上,躺着一把刀。
不是常见的匕首腰刀,更像一柄仪仗用的长刀,但尺寸稍短。
刀鞘是乌木的,镶着已经暗淡的银饰,纹路古拙。
刀柄缠着深青色的绸带,磨损得厉害,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。
我轻轻握住刀柄,将它抽出寸许。
刀身是那种久经保养的暗哑钢色,没有耀眼的光芒,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、收敛的寒气。
而当我目光落在刀身上时,心脏猛地一缩!
这把刀周围的“痕迹”,浓烈得超乎想象!
不是常见的灰白或淡彩。
是翻滚的、粘稠的、近乎黑色的暗红!
像是一团不断蠕动、试图挣脱束缚的污血!
更骇人的是,这暗红痕迹的边缘,不断有极其细微的、尖锐的“丝线”迸射出来,又缩回去,仿佛有无形的痛苦在反复穿刺。
我甚至“听”到了隐约的、无数人重叠的闷哼和刀刃入肉的撕裂声!
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古刀。
它身上附着的,是极其厚重的、充满暴力和死亡的“过去”!
我手一颤,差点把刀掉回匣子里。
抬头看那当刀的男人。
他正死死盯着刀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病态的眷恋,嘴唇无声地翕动,像在念咒,又像在哀求。
“活……活不成了……”男人突然神经质地抓住自己的头发,“它……它晚上自己会响……会震……屋子里都是血腥味……我老婆跑了,孩子病了……救救我……随便给几个钱,把它请走吧!”
袁掌柜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把放大镜,隔着玻璃柜台,远远地审视那把刀。
他的水晶镜片后,目光闪烁不定。
“凶刀。”袁掌柜吐出两个字,声音平淡,“煞气冲顶,妨主败家。按规矩,这种物件,本号不收。”
男人腿一软,几乎跪下去,带着哭腔:“袁掌柜,行行好!都说您这儿能镇得住……我实在没办法了!祖上传下来的,扔也不敢扔,卖也没人敢要……”
袁掌柜沉默着,手指轻轻敲击柜台。
过了足足一盏茶功夫,他才缓缓开口:“东西,太凶。收下,铺子要担大风险,做镇物也得费大工夫。你要当,只能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一个巴掌,翻了翻。
十块大洋。
对于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刀,这简直是羞辱性的价格。
男人却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:“成!成!多谢掌柜!多谢!”
手续办得飞快。
男人接过用红纸裹着的十块大洋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当铺,仿佛身后有鬼在追。
袁掌柜让我把木匣拿到后堂库房,专门放置“凶邪之物”的西北角。
那里供奉着一尊小小的、面容模糊的鎏金佛像,佛前长明灯不熄。
我把木匣放在一个空着的紫檀木底座上。
合上盖子时,那股粘稠的暗红痕迹,似乎波动了一下。
我总觉得,那刀在“看”着我。
当晚,我睡在当铺后间的小阁楼里。
做了整夜的噩梦。
梦见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沼泽里跋涉,脚下踩到的不是泥,是滑腻腻、软塌塌的、不断蠕动的内脏。
无数残缺的手臂从沼泽里伸出,抓住我的脚踝,往下拖。
耳边是持续不断的、金属摩擦骨头的刺耳噪音,和濒死之人漏气般的嗬嗬声。
惊醒时,天还没亮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。
后堂方向,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金属震颤的“嗡”鸣。
很短促,一闪即逝。
我以为是幻听。
第二天,当铺照常营业。
一切如旧。
只是袁掌柜显得有点心不在焉,时不时瞥向后堂库房的方向。
下午,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是个穿着藏青色洋装、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,气质斯文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牛皮公文包。
他自称姓秦,是大学里的历史教授,专攻冷兵器史。
“听说贵号新收了一柄前清仪卫处的短柄直刃?”秦教授开门见山,语气温和,但眼神锐利。
袁掌柜眼皮都没抬:“当铺规矩,货不过手,来历不问。客人要是想淘换玩意,请移步琉璃厂。”
秦教授笑了笑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,翻到某一页,推到袁掌柜面前。
那是一页泛黄的手绘插图,画着一把刀。
形制、纹路,和昨天那把刀,几乎一模一样!
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。
“光绪二十六年,庚子国变,仪卫副统领佟佳氏,持此刃于东华门拒敌,刃折,人亡,殉者三十七人皆殁于此刃丈内。”秦教授用手指点了点那行批注,声音压低,“野史杂闻,不足采信。但这把刀,确有其物。据说……煞气极重,凡持有者,非死即疯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,看向袁掌柜:“袁老板,这种东西,留在手里,怕是不妥。不如转让给鄙人,供学术研究,也算有个正经去处。价钱,好商量。”
袁掌柜这才抬起眼,仔细打量了秦教授一番,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。
“秦教授消息灵通。刀,确实在鄙号。不过,既然是凶物,学术研究,就不怕冲了文气?”
“煞气之说,子虚乌有。所谓异象,多半是心理作用,或者……金属在特定温湿度下的自然反应。”秦教授说得笃定。
“既然教授不信邪,那看看也无妨。”袁掌柜示意我,“去,把昨天那紫檀匣子请出来。小心些。”
我心中不安,但还是依言去了库房。
西北角,长明灯光线昏黄。
那紫檀木匣静静搁在底座上。
我走近,伸手去捧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木匣的刹那——
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,顺着手指猛地窜上来!
与此同时,木匣内部,传来清晰无比的、“嗡”的一声震响!
像是里面的刀,在剧烈颤抖!
我吓得差点松手。
强定心神,抱起木匣。
感觉比昨天沉了许多。
而且,那股粘稠的暗红痕迹,似乎透过木匣缝隙,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,缠绕在我的手臂上。
冰冷,滑腻,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
我硬着头皮,把木匣捧到前厅。
放在柜台上。
秦教授眼睛一亮,戴上白手套,迫不及待地上前打开匣盖。
抽出那把短刀。
他仔细端详刀身纹路,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背,侧耳倾听。
“好钢口!虽然断了重锻过,但底蕴犹在!”他啧啧称赞,完全无视了刀身上那常人看不见、我却觉得几乎要滴下来的暗红痕迹。
“教授,”袁掌柜缓缓开口,“看也看了,验也验了。这刀,您还想要吗?”
秦教授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柄:“要!当然要!袁老板开个价。”
袁掌柜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大洋?”秦教授挑眉。
袁掌柜摇头:“三块。”
我和秦教授都愣住了。
三百压到三块?
“袁老板这是何意?”秦教授脸色微沉。
“刀,可以给你。但钱,我只收三块。”袁掌柜盯着秦教授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不过,有个条件。此刀离柜,生死自负。出了这个门,无论发生何事,与本号再无干系。你得立个字据。”
秦教授愕然,随即失笑:“袁老板还真是……谨慎。行,字据我立。区区煞气之说,我秦某人还真想亲身验证一番。”
他爽快地付了三块大洋,立下字据,用一块黑绸布裹了刀,珍而重之地放进公文包,告辞离去。
看着他背影消失,我忍不住问:“掌柜的,这刀那么凶,三块钱就卖了?还让他立字据……”
袁掌柜摘下水晶眼镜,慢慢擦拭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凶刀认主,也挑人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那位秦教授,眉心发暗,眼底泛青,是常年接触阴晦之物、自身阳气已损的相。这把刀跟了他,是雪上加霜。他立了字据,将来出了事,也怪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他顿了顿,瞥了我一眼:“你那眼睛,看到的痕迹,是不是浓得化不开了?”
我连忙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袁掌柜把眼镜戴回去,“那把刀,是‘养’出来的。不是在土里,是在人堆里。庚子年那三十七条人命,只是开始。后来经手它的人,或多或少,都遭了殃。它的‘痕迹’,是无数怨念、死气、煞气、还有持有人恐惧养出来的‘孽’。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。秦教授自以为能镇住,哼……”
他摇摇头,不再多说。
我听得心底发寒。
刀是“养”出来的孽?
那它会不会……
果然,没过三天,消息就传来了。
秦教授死了。
死在他大学的单身宿舍里。
据说死状极惨。
人被发现时,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把刀的研究笔记。
而他的脖子,几乎被整个割开,鲜血喷溅得满墙满桌都是。
凶器,就是那把短刀,握在他自己的右手里。
警方判定为自杀。
但传闻说,发现尸体的校工看到,秦教授脸上凝固的表情,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极度惊骇的、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之物的扭曲。
他的左手手指,深深地抠进了坚硬的桌面木头里,指甲翻裂。
而那把刀,被警方作为证物收走前,有人看见,刀身上干干净净,一滴血都没沾。
秦教授立下的字据,被袁掌柜轻轻扔进了火盆。
火光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。
“又一个。”他低声自语,像是叹息,又像是……期待?
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秦教授的死,似乎只是个引子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当铺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“特别”物件。
一个黄铜鎏金的西洋自鸣钟,每到子夜,指针会疯狂倒转,钟摆里会渗出黑色的、油腻的液体,散发出腐肉的味道。我能看到钟体周围缠绕着断裂的、金色丝线般的痕迹,那是被扭曲的时间感和无数个惊醒的深夜恐惧。
一只镶嵌着玳瑁和珍珠的女士烟嘴,当它被放进库房,夜里总能听见若有若无的、凄婉的京剧唱腔,还有女人低低的啜泣。烟嘴周围笼罩着淡紫色的、不断变幻人脸轮廓的雾气,充满了痴怨和绝望。
一对看似普通的青花瓷枕,并排放置时,中间会形成一股小小的、冰冷的旋风,隐约有孩童嬉笑和哭闹声交替。瓷枕上是碎裂的、冰蓝色网状痕迹,像破裂的家庭和夭折的童年。
这些东西,无一例外,都带着浓烈、诡异、充满负面情绪的“痕迹”。
而且,它们似乎都在“苏醒”。
或者说,是它们携带的“孽”,在当铺这个特殊环境里,变得更加活跃。
袁掌柜来者不拒。
价格压得极低,然后统统收进后堂库房。
那个原本只放零星几件“凶物”的西北角,渐渐堆满了这些不祥之物。
长明灯的光,被这些物品散发的无形“痕迹”扭曲、吞噬,使得库房那片区域,永远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、昏暗的阴冷中。
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,带着铁锈、腐坏、陈旧泪水混合的怪味。
我更频繁地做噩梦。
梦境光怪陆离,但核心总是被追逐、被吞噬、被无数充满恶意的“过去”缠绕。
白天也精神恍惚,那些物件上的痕迹,似乎开始干扰我的视觉。
有时看寻常东西,也会叠加上扭曲的虚影。
耳边总出现幻听,窃窃私语,呜咽哭泣,疯狂大笑。
袁掌柜却似乎不受影响。
他甚至显得有些……愉悦?
常常独自待在库房里,对着那些东西,一待就是半天。
嘴里喃喃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:“养煞……聚阴……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”
我越来越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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